等李千洲和宋白璎离开以后,我放下琴包坐回沙发上,抬头看向谢聿言:“你啥事?”
他不说话,蹲在地上开始捣鼓他的设备,我看到他接上了一只新单块,连上音箱后他试了试音,我听到极具颗粒感的贝斯失真音效从音箱里传来。
……攻击性好强的凶狠音色。谢聿言用拨片狠狠弹响的音符像藏了密密麻麻的刀片。
“你之前不是给我留的作业吗,让我自己写点东西出来,我现在给你交作业。”调试结束,他坐回椅子上抱好贝斯,定定地看着我。
“你已经写好了?”
“差不多吧。不仅写好了,还写了两段呢。”
他低头拨弄了两下琴弦:“反正,你先听听吧。”
我点了点头,等待他做好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有些纠结。
“怎么了?”
“先说好,要是觉得我写得不好你不准笑话我。”
“我笑话你干什么……”
“那行,我弹了。”他咧嘴笑了笑。
第一段是他开失真弹的攻击性极强、极凶猛的躁动旋律,第二段是他关掉了失真弹的较为平缓、颓废,听着让人怅然若失的旋律。
我稍稍拧着眉头望向他,他双手按在琴弦上,亦在回望我。
我总觉得这短短的两段旋律,想告诉我很多很多东西。个人而言,我更喜欢第二段,有种小猫爪轻轻挠着心脏的撩拨感,从他手里弹出来,有种奇妙的反差感。
“你这不是很厉害吗?你怎么来的灵感?”
“我说我是想着自己失败的人生经历写出来的你信不信?”他歪着脑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一些奇怪。
“……最近不太开心吗?”
“要是开心才奇怪吧。”他拧小音量旋钮后轻声说道。
“租房子的事情怎么样了?”
“找了两个条件差不多的还便宜的,还在决赛圈,就是估计得拖到我期末结束再去办手续啥的了。”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脚边的地板,长长的睫毛扇动着。
“年哥,我不想死,我想当英雄。”他忽然说。
“什么英雄?”
“宋姐说的。她说,活着才是英雄。”
“……她说的没错。”
“年哥,我其实那天出了饭馆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他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的挣扎。
“和你爸吃完饭那天吗。”
“嗯。”
他今天来这儿没有绑头发,修剪过层次的黑发无精打采地搭在他肩上、半遮住他有些苍白的脸。
“后悔是正常的,谢聿言。”
“很好笑吧,装出那副无所谓的潇洒样子,装出自己怎么样都能一个人活的样子,结果一转眼就后悔了。你想笑话我就笑话吧,我就是这么没出息一废物,还不如死了算了……”
“停,刚才不是还说要当英雄吗?”
“……嗯。”
他单手捂上半边脸。
“好没用啊,学校的课上不懂,放学回来还要打工挣生活费,给宋姐帮完忙还要写作业、复习会考,练琴的时间都要硬挤,买东西也不敢乱买了,干什么之前都想看看余额,生怕哪天花超了。我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啊,当年他们为什么要生我出来呢,婚姻出问题不想要孩子就不能把我打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生出来啊?”
他越说声音越抖,我叹了口气,冲他伸出手喊道:“过来沙发这坐着吧,琴放一边先。”
他很听话,放好手里的琴低着头就挪了过来,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颓然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我知道我不该总跟人说这么多负能量的事情,但是我再憋下去真的会死掉的。”
“该倾诉就倾诉,该发泄就发泄,硬憋会憋坏的。”
“年哥,你当年是怎么发泄情绪的?”
“喝酒,往死里喝,还不够就割自己,再不够就一直锤墙锤到手上全是血。”我平静地说。
“疼不疼啊,手弄坏了怎么弹琴?”
“所以锤墙是下下策,我也只干过一次。不过,总比憋到最后爆发了往楼下一跳直接死了要好。”
“但是你当初还是……”
我撸起左手的袖子摘下手表,把小臂往他脸上一伸:“我有些疤痕体质,这些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完全消掉,你看吧。”
他怔怔地盯着我的小臂,嘴唇微动,像是在数数。
“除开这些,还有许多次酗酒,喝到祁雾看着我哭那种程度……”等到他数完,我放下袖子戴上手表坐好,“虽然最后我还是选择一了百了,但是我没有选择最快的死法,徐子衡家住十楼,我跳下去是必死的,但是我没跳,我选择了效率很低的割腕……可能我内心里还有一点点不想死的念头吧,希望有人能回家发现我。所以,这么想,如果我之前不这样在自己身上发泄,我那天是不是就会因为积攒过多直接跳楼了呢?”
他沉默不语,我便继续说道:“当然我并不是教唆你学我,我那些发泄手段都太不理智、太伤自己了,给你看就是想告诉你,你那么注重形象的一个人,手上留了疤多不好看,夏天也不方便,我夏天出门都要往左手上套个长护腕或者袖子的。你如果想发泄,可以买个沙袋锤着玩,把情绪转移到别的东西上,不会伤自己、不会伤别人,还能稍微锻炼一下自己,不是挺好的。好了,别装哑巴了,你不是想跟我倾诉吗?把我当垃圾桶就行了,说吧。”
“哥你情绪不是也不稳定吗,听我说那么多负能量不会影响到你吗……要不算了……”
“我好得差不多了,没那么容易被影响,再说了,我现在就很想体验一下当知心大哥哥帮助问题少年的感觉,不让我体验?”
他斜眼看我,薄薄的嘴唇终于勾起了一丝笑容。看到他露出笑容,我也忍不住笑了笑。
“说吧,我给你点杯奶茶,祁雾说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吃甜食。”我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开始翻找。
“这个节骨眼在我脸上提她是吧……”
“嗯,我就是故意的。”
“你是真恶劣啊,祁雾凭什么喜欢你啊,我呸。”
他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又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叙述。
“那你听着吧,年哥。可能要跟你讲超级超级多的话……你不会嫌我烦就行。
“我有的是时间,想说什么就说。”
“嗯,那就先……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爸妈离婚的理由?”
“没说过。”
“谢振国在外面养小三,养了好多年了。”
我眉毛一动,手上点奶茶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我初中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刚把我从大姑家接回去,我妈一直很不待见我,谢振国又动不动回来得很晚,经常我睡下了听到他回家开门的声音,我不明白我妈不待见我的原因,于是我有一天就留了个心眼,不睡觉了,掐在他回家的时间点偷偷躲在单元楼的死角蹲他回家。”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我也不知道我在那蹲能蹲出个什么名堂,但是我就是很想蹲他。结果你真别说,真给我蹲到了,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直觉特他妈的准,真就那天给我蹲到硬货了,哈哈。”
“你看见你爸……”
“没看见,他确实是自己一个人回家的,但是我听见了。他跟人打电话呢,哎哟,说的那些话呀,实在是太冲击我幼小的心灵啦,宝贝来宝贝去的,好顿腻歪呀,跟谁腻歪呢,不可能是跟我妈呀,我妈在家里睡觉呢,再说他俩要腻歪不能回家在被窝里腻歪非要打电话呀?”他笑得很开心,像是真的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一样,“哈哈哈,也就四五年前,那时候该懂的东西我早就懂了,我也就懂为什么我妈不待见我了。”
“发现是在四五年前,那他什么时候开始养的小三呢?这么多年一直养的一个还是换过很多?我想不通啊,但我就觉得很好笑,合着他俩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上一口。
“我妈,她是真的很讨厌我。家长会她从来不出席,谢振国也不想去的时候,就只能让我大姑顶上或者干脆缺席。别人家都是世上只有妈妈好,我妈怎么就不是呢,肯定是因为谢振国不干人事吧,看到我她就能想起那个养小三的狗男人,所以才讨厌我。年哥,谢振国为啥会出轨呢,我妈长得可漂亮了,超级超级漂亮,亲戚们都说我的长相遗传我妈,说我要是个小姑娘肯定出落得比我妈还漂亮……为什么这么一个大美女陪着谢振国,他都要出轨呢?”
他叼上烟,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翻找找,翻了半天终于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说道:“你看,这张照片是家里墙上挂着的,他俩的婚纱照,哦,照片的另一半被我截掉了,只留了我妈在上面……现在我还是挺拎得清的,她讨厌我不是因为我有问题,是因为谢振国有问题,所以,我不是那么恨她。看,她是不是超级漂亮?”
穿着洁白婚纱的女人照片放到我眼前时,我被女人惊为天人的美丽震慑住了一瞬。
……我不禁举起手机,把照片上的女人和眼前的谢聿言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真的,真的很像,谢聿言精致漂亮的五官,真的和照片里的美丽女人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双眼睛。婚纱照里抱着花束、浸泡在满满的幸福中的女人的眼瞳明媚动人,像是会说话,像是在对所有看到这张婚纱照的人诉说着,她很幸福,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幸福。
他母亲的美丽被他以另一种独特的方式继承了下来,美丽这种东西,确实不分性别。
“很漂亮……”我轻声说。
“那他为什么会出轨呀,你想得明白吗?”
“想不明白,只能问他本人了吧。”
“还好我也想不明白,我要是想得明白,我不就跟他一样了吗?”他说,“不过,亲耳听到谢振国出轨的事实给我的冲击真的很大,大概从那时候开始我的恋爱观就不对劲了吧,我很好奇,好奇他为什么有能力出轨,是因为有钱还是因为长相?你也见过他本人了,他长得是不是人模狗样的,贼端正?那我就要想了啊,我比他年轻得多、又比他长得好看,那我是不是想找女人也随便找呢?我就想去试试。”
“于是你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嘿嘿,是吧。”他吐出一口白烟,眯起眼睛笑,“结果我就发现,还真是这样,说好听的、舍得给她们花钱、懂得用点心,想让她们喜欢上我实在是轻而易举啊,我妈传给我的这张脸是真的好用。我就又想,我妈当初结婚的时候那么幸福,现在还不是被折磨成这样,那我就干脆不要和任何人开始正常的恋爱关系,玩玩就行了,如果她们变得不理智了想跟我来真的,我就直接断掉,直接短痛——这就是我这两三年的感情经历。”
“很多人骂过我,我之前也因为觉得有意思去撬过别人墙角,还真成了,那大哥气得要揍我,我抄起我的贝斯就往他头上砸,笑死了,那次我还进了一段时间少管所……我下手没轻没重的,那一下我是往死里砸的,给那大哥砸出脑震荡了,得亏琴没啥大事……咳咳!哎哟,呛着了,奶茶到没到呀年哥,想喝了。”
他把烟熄灭,又咳了两声。
“快了。”我看了一眼手机。
“哎呀,跑题啦,我这人想到哪说到哪的,怎么说上我的事了……说回他俩离婚,我还挺佩服我妈的,她之前一直拖着不离婚,理由你肯定想得到,她为了离婚以后自己能过上好点的日子,拼命工作赚钱,升职、加薪……之前离婚大概是,终于觉得自己能独立、能摆脱谢振国自己生活了吧,远离这个家,远离那个狗男人,远离身上带着那个狗男人血缘关系的我。挺好的,真挺好的。”
……远离,身上带着那个男人的血的,我?
我的头忽然有些疼。
“——哥?”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拼命甩掉内心深处涌上的几丝酸楚。
“……”他深呼吸了几下,“下面说点什么呢……说我为什么会后悔吧。”
“觉得还是别那么硬气、继续当少爷比较好?”
“哈哈,是。我太冲动啦,太有病了,冷静下来就想明白了,我再忍一忍,起码忍到能经济独立的那天再说呢?但是——”
“但是,忍了你就不是谢聿言了。”
他闻言,笑得特发自肺腑、特开心。
“年哥,你这么懂我干嘛呀?”
“谁让咱俩有点儿像呢。”我无奈地说。
“是吧,是挺像的应该。如果咱俩不像,我就不会这么中意你这个人了,哥。”
“你比我狠,我彻底拒绝时越给我打钱都是在治疗好出国以后了。而且时越送我的东西我现在都不拒绝掉,我觉得是他欠我的。”
“要不说哥你比我聪明得多呢,你这样才对呀,他对不起你,你就得从他身上榨干价值再说,我不是啥聪明人,学不来的。”
“所以说,忍了就不是你了,你应该很擅长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这些年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我确实后悔了,但我也不可能那么不要脸又找上谢振国,我自己冲动的代价,我自己来还。”
这是属于谢聿言的全部骄傲。
“别把自己累坏了。你什么都没做错,不要用苦难惩罚自己。”
“唉,在这方面我又太实诚了,宋姐一直跟我说,让我没事上小舞台弹弹琴就行,根本不用我干活不用我打工,我说那怎么行,我怎么可能白拿她钱,本来就在她那蹭住处,我在她那干活都是我自己要求的,我不干点啥,我心里过意不去。该耍滑头的时候我反倒耍不起来,宋姐她跟我的亲人没区别,在我心里她跟我大姑坐一桌的,我这人是挺混蛋的,也就这方面还剩了点良心吧。”
“怎么,你不撬我墙角也是良心发现?”
“可不是嘛,你可是我年哥呀。”
手机开始振动,我接起电话和转送的保安说放门口就行,转手挂了电话对他说:“奶茶到了,我去拿给你喝。”
“别介,我去拿吧,你听我倒了半天垃圾了怪累的,歇会儿。”他拦住我,一个鲤鱼打挺从柔软的沙发上蹦起来,大步跑出了房间。我看着他一蹦一跳的背影,静静地在脑海里消化他刚才说的那几段话。
……本就极度缺失父爱母爱的他,亲眼目睹了亲生父亲的出轨,过于有冲击力的事实直接给他播种下了错误的爱情观的种子,并没有人纠正他,他流连在那些被他俘获的女人之间,享受着女人对他付出的爱,试图从中补偿自己缺失掉的东西……但是他还算理智、三观也并没有完全歪掉,他懂得及时止损,内心深处对于爱情的本能恐惧让他总会想要切断所有发展的苗头,他不会让自己对她们付出真心,同样也不会允许她们在他身上彻底沦陷,他大概是隐约在怕,对他付出真心的女人的下场都会和他母亲一样。
他还是个很傲气的人,这和我对他一直以来的印象一致。他骄傲自负又敏感自卑,是两个极端合二为一的矛盾体,他恨他的父亲,所以不能允许自己一直无忧无虑地当他父亲手底下的小少爷,听到父亲说可以和他断绝关系他确实很开心,但是冲动答应了父亲的断关系要求以后,他思考过利弊觉得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他却选了闹得最僵、最无法回头的路……没关系,他不会出尔反尔,事后后悔太丢脸了,骄傲的他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他宁愿为了自己一时的冲动和不服输的傲骨买单、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苦、自己消化那些剧烈的负面情绪,也绝对不会回头看。
他重情重义,从小没什么人对他好,就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对自己好,所以他非常在乎真心对他好的人,那些对他好的人的恩情他都会记得;他有着异常准确的直觉和看人水平,我对于他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逆天的直觉认定了一定可以和我处成关系非常好的兄弟,作为同样玩音乐的人,我和他之间还多了一层知己的成分,我们彼此都觉得对方很有实力,这也是很巧的一件事。再加上,我对他并不差,也并没有因为祁雾的存在疏远他,我虽然没有和他明说过,但我是打心底里把他当成自家兄弟看待的,他不会察觉不到。
……这就是,目前我刻画出的谢聿言。我与他相识不过短短三个月有余,明明作为我最大的情敌存在,我却对他讨厌不起来,反倒很想在方方面面多照顾照顾他。
也许是,知音难寻,又同病相怜。
如果说十多年前徐子衡的出现是弥补了我缺失的阳光、是人格的互补,那现在谢聿言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呢……是想告诉我,像我们这样残缺不全的人,是需要互相舔舐伤口的吗?还是想告诉我,我已经有能力去帮助他了呢?
谢聿言也确实这么做了。我作为除了宋白璎以外他最信任的友人,作为一个在他心底被他认定“和自己有相似之处”的人,被他倾诉了很多藏在心里的事情。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谢聿言的声音从远到近传来,他拿着奶茶风风火火地跑回屋,大声说道,“我今天还有个事想问你来着呢,差点给忘了!”
“什么事?”
“说起来,你俩今年圣诞加跨年怎么过的呀。这么多年没见,是不是得好好置办一下节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