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是想从高中开始说的，但是谢聿言说不够，他要听更早一点的，我问有多早？他说，从你出生开始，long——long ago。

断断续续地讲完，快把我嗓子讲哑了。要讲的东西还真不算少，而且谢聿言还一直让我讲细一点，多讲一点，他有的是时间听。

于是他听完以后，最大的感想是……

“你他妈的，唉，你他妈的……原来你俩不是从你先开始的啊，是他妈的祁雾先认识你的啊，你还不知道？什么玩意都是，我还以为真是你从零开始追的她呢，合着她那边早就给你打好铺垫了你才这么轻松半个学期就拿下的？”他狠狠吸上一口手里的烟，“要我说，你春游说漏嘴那会儿其实你就已经成了，你他妈后面还在那纠结来纠结去的……草，她不会就喜欢你这种纠结的性子吧？我真是服了。”

“还有，他妈的大一的寒假你俩还去日本旅游了？我好生气啊，你们两个去温泉旅馆的时候我在干嘛呢？我他妈的是不是在地里玩泥巴呢？我操你妈，我死了算了要不。”

“……那能咋办，不是你非要我讲详细一点的？”

“烦死了烦死了，真他妈的烦死了！操！”他明显开始暴躁起来，还一脚踹飞了脚边的空罐子，我只能干瞪眼等他这阵犯病期过去。

“我还是想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怎么舍得和她分手的？”

“你不理解我也正常，因为你不是我，更不是当年的我。”

“是啊，我他妈的不是你，如果是我的话，就算到了你那种程度，我也不会放她走，放她走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如果横竖都是死，那我宁愿死在她身边。”

“嗯，事实上就是，后面我不是也后悔了，也想过要去死了。”

他闭上眼，尽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嘴唇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什么，在颤抖。

“……对不起，年哥。”

“道什么歉？”

“我刚才，有点激动了。”

“无所谓的，这种小事。”

我递给他一包黄瓜味乐事：“不开心就吃点好吃的。”

他拨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撕开袋子就往嘴里塞薯片。

“还得是黄瓜味的好吃，不懂黄瓜味的统统枪毙——哎，想起来了，之前咱们去给你爸交作业的时候，我看你爸就感觉那不像你爸，像你上司。”

听到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我也稍稍放了点心，便开口说：“嗯，本来就是我上司，从小到大都是。”

“不过我没想到年哥你居然是单亲家庭，你和妈妈完全没联系吗？”

“没有的。”

“当年你爸妈之间发生什么矛盾了，你有没有问过？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而且就算我问了，时越也不会跟我说。”我云淡风轻地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纠结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如果真要问的话，就等到后面我找到了我妈的联系方式和住址之后，再问她吧。”

“你能搞到你妈妈的联系方式吗？没那么好搞吧。”

“总有办法的，现在信息够发达的了，那么大个活人，只要还活着就能寻到……”说到这儿，我没忍住看了他一眼，他明白我所指为何，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我没有咒他的意思。”

“我知道，谁不明白呢，连咱们都知道凶多吉少的事儿，宋姐她能不懂吗？”

他说完，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困了？”我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这才三点，离日出还早着呢。”

“不碍事，看见了再睡。”他说，“你没跟你爸想过和解吗？我看你爸现在的态度，给你送这送那的，感觉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关心啊。”

“我本来是没想过的，但是祁雾说让我试着和解一下，她说怕我以后后悔。”

“如果你真的对你爸一丁点感情都没有的话，其实不会后悔的吧。”

“是。”

“你不敢赌。”

“……只是怕她难过。”

“把一切小概率事件都尽量排除掉是吧，但是代价是你要跟那个导致你现在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和解，划算吗？”

“划算，当然划算，因为我欠祁雾太多了。”

“……还能这么算，行。”

他被我的暴论打败了，干脆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一罐新的酒，但是犹豫了一下，又把它放了回去。

“怎么了，胃疼了吗？”我问道。

“没，只是怕继续喝下去会疼，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你还挺为我着想的。”

“那是，咱俩谁跟谁？”

“算了吧，你要是真为我着想你就不会快零下二十度的天把我喊出来看他妈的日出。”

“哎嘿嘿，那你不还是来了，说明你也想看。哎呀，新年第一天的日出，很值得看的。”

“我不是想看，我是怕你一个人在这呆六七个小时最后想不开投江自尽了。”

“我是谢聿言，又不是他妈的屈原。”

“你还知道屈原呢？”

“你妈，我是成绩差了点但我也不是文盲啊？”

“你要不要回家拿个毯子或者厚衣服盖一下？我可不想看你感冒，过完年还得排练录歌。”

“不用，我穿得挺多的，这不还有你的围巾嘛哥……那你咋办啊？”

我把羽绒服后面的连帽扣到脑袋上：“这不就得了？”

“还真是，我今儿穿的这件没带帽子。”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还好风不是很大，行，确实不是很冷，没啥事的，你信我。”

“那你又不想回家，接下来的时间干点什么呢，感觉六点半以后才能看到日出吧？”

“听歌吧，年哥，咱俩交换歌单怎么样？”

这还真是个不错的办法，我出门带耳机已经养成习惯了，和随身带钥匙手机一样的那种习惯，于是我从衣兜里同时摸出烟盒和耳机充电仓，把白色的充电仓丢给谢聿言：“你先拿着，我点根烟。”

“怎么说，先听你的歌单还是先听我的？”他跃跃欲试。

“你先吧。”

他把自己的耳机交给我，是一副深蓝色的蓝牙耳机，还挺漂亮，我拿出一只挂在耳朵上，一边抽烟一边等待他找好歌单。

“喏，你看吧，我最近听的都在这里面了。”他又把自己的手机丢给我，“另一半给我，我也要听。”

把另一边耳机给他以后，我低头第一眼扫到的就是上次在排练室里他唱了个开头的那首歌，《紅》。

“你是把这首歌置顶了？”

“啊，是，往里面加新歌了我就把这首往上提一下。”

“你这么喜欢这首歌吗。”

“嗯，喜欢，不过年哥你不怎么听他们的歌吧。”他向后一靠，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我更喜欢听蓝血盘这版的前奏，你可以试试。”

“X的歌我只听过三首……这首算其中之一。”

“还有哪首？摇滚三大雨之一的Endless Rain？哎你别说，咱们乐队的名字跟这首歌名还挺像的。但是你让雨停了，老林让雨继续下。”

“嗯，听过这个。我还听过这首。”我把歌单往下翻了翻，翻到了X JAPAN的另一首歌，《Silent Jealousy》。

“你会这首歌里面的钢琴不？”

“会。”

“真的啊？那无尽的雨前奏和中间的钢琴呢？”

“也会，觉得挺好听的就去练了。”

“好好好，那咱俩什么时候复刻一下前奏那一小段吧，就钢琴加贝斯那一段，我一直找不到人陪我弹！”

“都行，等有空就陪你玩玩。”

“太好了太好了，可算被我逮到一个会弹无尽的雨里面钢琴的人了！”他戴好耳机，凑过来往屏幕上看了看，“下次再说这个，你看你有没有感兴趣的想听的歌，你就点开听听，我对我的听歌品位还是很有自信的。”

一路看下去，他的歌单里基本都是我有所耳闻的挺不错的一些日本乐队，日系摇滚主打一个旋律性强，一听就知是日摇的感觉，虽然不是我最喜欢的类型，但我也会没事换换口味，因为确实听着挺舒服的，很独特，感情很充沛。

“选恐了？那我帮你选一个。”

“你选吧。对了，欧美那边儿的歌，你听得不多吗？”

“这段时间没怎么听，之前也会听，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听日摇吧，可能因为我经常emo。”他笑嘻嘻地说。

他找了一首冷雨的歌点开，我听过这个乐队，但我没听过这首叫做《F.T.T.T》的歌。

点开之前，他对我说：“这首后面，有一段主音的solo，我觉得你会喜欢，你听听看。”

我点点头，盯着在冬天的冷风中飘摇四散的烟雾，静静地听着耳机里的歌曲。

“——怎么样？”一曲结束，他迫不及待地问我，“挺帅的吧，这段solo。”

“不错。”

确实如他说的一样，solo部分很帅，纯在炫技，听得我都想扒谱去玩一下这段了。

“你眼睛都放光了年哥，我再给你找几首啊，都是那种有我觉得很帅的solo部分的歌……来来来，这首，月之海你知道不？”

“luna sea？”

“对对，就他们，这首《storm》，sugizo的那段也无敌的。”

“sugizo现在是X JAPAN的新主音吧。”

“是，不过，嗨，哪儿有什么X JAPAN了，感觉97年结束以后，就是真的结束了……我没有说sugizo不好的意思啊，他很厉害，那可是月之海的主音啊，听过月之海的歌的人都会觉得sugizo超级厉害。要是他不加入、98年的时候就这么随着hide的死亡彻底解散，老林应该不会有现在这么辉煌吧。后期营销方面做得是挺好的，一直跑演唱会……可能年纪大了，没最开始的那种想法了吧，反正我是真的觉得都结束了，三十年前的专能听到现在还百听不厌、被这么多听众传唱，已经够了。”

他轻轻笑了笑。

“你和网上那些人的说辞还不一样，他们不是总说什么，92年之后就没有X了什么什么的。”

“放屁，那些人我跟你讲，全都是脑残来的。因为早期太耀眼而否定后人之后的努力的人，都该死。谁没努力了？”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我确实是很爱听他们早期的歌，taiji参与的那几张专我都爱听，质量是很高，加上我是因为他们的现场才粉上taiji的，我操，真的太帅了，我包是他男粉的。后期质量下滑也不光是他被开的问题吧，老林问题也挺大的，哎，不好说。总之我觉得我晚生那么多年还能听到上世纪末的那些好歌，已经很不容易了。不光是日摇的这些老家伙，还是欧美那批更老的老家伙，经典永流传呀。”

“好歌永远不会缺人听的。还有，日摇那边比较经典的乐队我了解一些，像视觉系那一批还有90年代末那几个很出名的……你跟我介绍介绍新生代吧，就跟冷雨差不多的那些，感觉那边儿冒头的好乐队还真挺多的，你比我了解吧。”

“那咱们不扯了，听吧，我给你说说我觉得挺特别的还有觉得很厉害的几个……”

……要么我怎么说搞音乐的人都沾点呢，我真就跟谢聿言一边听歌一边聊天聊到天光渐亮，发现外面变亮之后我一脸问号地看了一眼时间，居然真的六点了。

时间过得有这么快？

“是不是快日出了？”他往桥洞外面瞥上一眼。

“刚见点亮，日出还得一会。”我说，“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什么？”

“别，不吃，我要盯着什么时候太阳会出来。去找地方吃饭，万一错过了就亏大了。”

“你胃不难受了？”

“没啥事，药都吃过了。来，哥，我给你听听这个，这个乐队是我最近爱听的，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听他们。”

“催眠用？”

“也不是，我听歌更睡不着的，主要就是想让自己冷静点那种感觉？为了冷静下来之后好睡觉那种。”

honeydip？

漩涡一样的音墙渐渐筑起之后，我问道：“盯鞋？”

“嗯。”

他也是用听盯鞋这招来让自己冷静的吗，音墙包裹住整个身体的感觉，有种微弱的致幻感，我是会觉得挺安心的，谢聿言也会？这叫什么，精神病之间的共通点？

歌名叫做《Evening Calm》。

“与自我意识相拥的风景是什么样的啊，这歌词我看了好多遍。”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小片阴影，“是类似于梦中人的那种感觉吗？在梦里和自己梦中的意识重合？好难懂啊，我倒是挺经常做梦的。”

“应该是吧。不过你做梦都记得住吗？”

“也没有吧，有一些记得清楚一点，比如某些噩梦啦，还有……”

他突然顿住了，但是我可能是通了个宵脑子有点不清楚，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这个停顿的含义，继续追问过去：“还有？”

“非要我说出来是梦见你对象了你才乐意？”

“……”

他一下就笑出来了：“这表情，看来是不乐意。”

耳机里的旋律还在继续，我摇了摇头说：“没，只是在想我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答案都这么明显了。”

“累了吧，在这儿陪我耗了这么久。”

“是有点，不过听着歌过去的，也没啥感觉。”

“唉，是真的，听起歌来感觉时间就飞走了，我这段时间在家就是，一听歌就容易听到天亮，明明感觉没听多少，但是时间就是过得好快。一天为什么不能有48个小时啊，然后拆出24小时用来听歌。”

“那剩下24小时呢？”

“睡觉，然后练琴。”

“你也别练太狠了，练到手觉得疼的时候就收手。”

“你有经验？”

“有，我的手就一直有问题。现在虽然好了点吧，但是还是能预防就预防一下，虽然说高强度弹琴的基本都避不开这个职业病吧……”

“坏了，那我现在已经有症状了。”

“那就去医院看看，很疼的话就弄点药敷一敷。”

“医院还是算了，我不爱去医院，去药店买点膏药贴一下吧。”他转了转自己的左手手腕，好像是不小心转到了痛的地方，他倒吸了一口气。

“右手也好不到哪去吧。”我说。

“还真是。”

他伸了个懒腰，取下耳机从长椅上晃晃悠悠地站起，早上风有些大，但我看他就算头发被吹乱了也没有想拿皮筋给绑上的意思。

“走吧，这天越来越亮了，去看江上的日出了，一定很好看吧，你看过日出没？”

“我没看过，你也是第一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