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以前也没看过。那这下赚了啊，咱俩都是第一次看日出。”
我往东边望去，天边泛白，几片薄云稀疏，除夕无雪，春节也无雪，正是晴朗之日，正是观日之时。江水的大致流向是东西朝向，但就是不知道这个太阳能不能正好卡在江面上出来了。
我把垃圾收拾好丢到垃圾箱后，忽然发现一罐酒都没剩，谢聿言前面喝得多一点，后面因为胃疼了我拦着没让他继续喝，那……其他的都是我喝的？
……怪不得刚才能问出那种脑残问题，看来是有点喝多了吧。
我随他走出桥洞迎接清晨的寒风，可能是这几个小时在外面吹风吹了太久免疫了吧，我都有点感觉不到冷了。
冷点也好，醒酒。
“回去以后洗个热水澡再睡觉，最好再喝点药，别感冒了。”我对他说，同时也是在提醒自己。
他慢悠悠地走到护栏旁边，双手撑在上面往江面上探出身子：“知道了知道了，你跟个男妈妈似的。”
“……你是又欠骂了。”
“嘻嘻。”
我走过去，背对护栏靠着，抬头望去，街上已经有不少匆匆驶过的车辆了，大年初一又是忙碌的一天，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今天开始就要去各个亲戚家拜年了吧。
对谢聿言来说就大可不必那么忙碌了。
“你过年是不是还要去你大姑那拜个年？”我问。
“嗯，明天吧，明天去看一眼。你呢哥？还回家拜年吗？”
“我今天去时越那。”
“自己？”
“当然不是。”
“行吧，那你这今天要带着对象去见你爹还能同意出来陪我到早上啊，不怕状态不好？”
“看到日出之后我回去睡一觉就行了，可以晚上再去。”
“那你这作息不是和我一样烂掉？”
“我可以吃安眠药硬调。”
“啊？能不能分我点啊，我也需要安眠药。”
“你不行，你没人看着的，我怕你拿了药直接一瓶一瓶地吞。”
“那我睡不着咋办啊？”
“你要不去健身房办个卡吧，多运动运动身体累了想休息了就能睡得着了。正好你也锻炼一下，你现在太瘦了，你是不是连130斤都没有？”
“没有吧，很久没称过了，之前学校体检的时候好像是127，现在应该掉了一点？”
“……你没比我矮多少，比我轻二十斤，谢聿言，多吃点东西吧你。”
“我现在应该有一米八了吧？”他站得笔直用手在自己脑袋顶上对着我比划，“有没有啊？你帮我看看，拿你身高估一下。”
我索性也站直了，看到他从自己头顶最高点出发的手贴到我眉毛上方的位置。
“差不多了吧。”我说，“没事，就算现在不够以后还会长的。”
“我比你轻那么多吗？你看着不是也挺瘦的吗？”
“说别的没用，赶紧好好吃饭锻炼身体吧你。”
天越来越亮了。
我和他一齐面对结了薄冰的江面，现在确实是冷到会结冰，不过按照印象来说，冰面持续不了多久，年后没多久就要化了。
“好难想象啊，这种天气，我们俩居然在外面通了个宵。”
“拜你所赐了。”
“感觉哈气都会结冰。”他说着就往手上哈了口气，然后快速搓了搓手，“年哥，我感觉太阳快出来了。”
东方的天空越来越红，就连视线尽头的江面都被染红，像鲜血泼洒出的画卷。
我有些出神地凝视似乎能灼烧殆尽人的眼球的红。
好像，太阳真的要从结了冰的江面上冉冉升起。
谢聿言变得很安静，一动不动地站在我左边，望向左边的东方，我的余光中只有一个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后脑勺。
我似乎都能听到时间的流动。一秒一秒，一分一分地流逝着，位于世界尽头的旭日缓缓爬升，我和他不约而同地注视着，注视着属于1.5亿千米之外的恒星发出的整个太阳系中最耀眼夺目的光，看着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试图唤醒这座沉睡的城市。
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学到的模糊的知识，说日出和日落的时候为什么天空会变红呢，其实是跟不同颜色的光的波长有关。太阳斜着照进大气层，七色光中波长偏长的红色和橙色光更不容易被散射掉，于是肉眼所见便是橙红色的朝阳与落日。
橘红色的天幕下，名为太阳的恒星发出的光亮在冰面上反射出长长的一道刺眼痕迹，晃得人睁不开眼。
不过，也就能趁着现在多直视一下太阳了，等到完全升起之后，更多的光穿过云层到达地面，再直视就真的刺眼了。
“好美啊。”我听到身边的人轻声说，“大年初一看日出，原来是这种感觉。”
感觉，这种最纯粹的属于大自然的美好，真的能够洗涤人的心灵。就连我，我在亲眼目睹太阳从地平线渐渐冒头的时候，都会觉得震撼。
有种，万物复苏、世界伊始的神圣感。
日出便是如此。
这样美的景色，我怎么从来没有和祁雾看过呢。
不知道她在没有我的那些年有没有看过日出。
“……这才真的感觉到，这一年开始了啊。有实感了，有2024的实感，有自己又快长大一岁的实感。”他还在喃喃地自言自语。
“2024……”
我摘下羽绒服的连帽，一阵冷气直直地打在我的脑后，瞬间让我清醒了几分。
“太阳真的很耀眼，年哥。”
“嗯。”
“我这辈子会像太阳一样耀眼吗？就那种，无论我站在什么地方，全世界的人，只要是站在这个地球上的人，都会看到我。”
“这是你的梦想吧。”
“是吧。”
“那就怀揣梦想前进吧。”
“我有实力吗？”
“别多想，好好练琴就是了。这种东西不能强求，顺其自然吧。”
“不能强求吗……”
“好好努力，多写点歌。”
“知道知道，这看日出不就是来找灵感的吗。”
“找到了？”
“差不多吧，嗯，应该差不多。”
言语间，太阳已然要露出它的全貌，它发出的光芒也越来越刺眼。
“哈哈，哥，我想起来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也是通了个宵，也是在江边，可惜那次不记得看日出，直接就去吃饭了。”
“这沧市也就一条江能看了，别的也没什么好看的地方。”我说。
“改天让宋姐带你去爬山。”
“那还是算了。”
“说真的，去爬山看日出应该更有意思，要不咱们哪次团建试试呢？”
“你看日出也有瘾？”
“说是呢，这不是真挺好看的吗，多隆重多壮观，感觉把我的尸斑都看淡了。”
“李千洲应该还好，江星沉看着不太像能爬山的体格子，你……”我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他。
“干什么？你别看不起我我跟你讲。再说了，我又不是真的瘦到没力气，没点儿力气怎么弹贝斯呀？”
“那倒也是，但是你的劲都在胳膊上呢吧？爬山又不靠胳膊。”
“我体能又不差好不好！体测我都满分的！”
“这么厉害。”
“那当然！”
“没事，体能不差归体能不差，还是增增肌去，穿衣服好看点。”
“你说得对，年哥。”
“那就先从好好吃早饭保证一日三餐开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吃饭。”
“吃啥？”
“啥都行吧，随便吃点。”
“我想起来了，哥你是不是要回家给祁雾做早饭的？我能不能顺便去你家蹭一顿？”
“？你脸皮这么厚？”
“你第一天认识我？”
我是真无语了。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
妈的，祁雾刚睡醒的样子能让他看见啊？
“好小气啊年哥，都不让我尝尝你做的饭。”
“我小气？你今天早饭我请你吃。”
“那我要吃麦当劳。”
“吃。”我瞪他一眼，“现在就走。”
“不过我猜祁雾这个点肯定还没醒。”
“废话，又不上班醒那么早干什么，我还能顺便给她带一份麦当劳回去。”
“可恶！我就是想当面跟她说个春节快乐都不行！”他掏出兜里的烟盒，“出发，去麦当劳，好想吃薯饼啊，冻死了冻死了。”
当面说可以，但是当着刚睡醒的祁雾的面不行，绝对不行。
有些东西只能我一个人看到。
……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
“是不是你手机在震动啊年哥？”我俩走了有一段距离之后，谢聿言提醒我我才注意到好像有人给我打电话，冬天衣服穿得多就总发觉不到手机的震动，我掏出手机的时候还在想谁啊这么早打电话过来，结果看见来电显示，傻眼了。
祁雾睡醒了？
“喂？”我连忙接起电话放到耳边。
“……你在哪啊，阿年，怎么你还没回来啊。”听筒里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一听就是刚睡醒发现我不在就摸手机给我打电话来的，语气听着怪委屈的。
……唉。
“在小谢家附近这儿，很快就回。”
也许是我的说话方式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吧，谢聿言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听着风好大啊……”
“嗯，在外面，没在他家里。”
“那你快回来啊，外面多冷啊……”
“知道，等下要不要给你带点吃的？我们打算去吃个麦当劳。”
“带吧……”她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
“怎么醒这么早。”
“还不是怪你啊，一晚上都没回来，醒了一下想去个卫生间发现你怎么没回家……”
“马上就回去了。”
“小谢呢，他没事吧……”
“没事，活蹦乱跳的。”我斜眼看了走在身边的他一眼，他目不斜视的，我只看得到他嘴角似乎在上扬。
“那就行，那你这一个通宵就没白熬……唉，好困，我再睡一会，你回来也记得睡一会……今天还要去你爸爸那儿呢……”
“嗯，回家洗个澡就睡。”
“好……那我挂了哦……”
“嗯。”
挂掉电话后，谢聿言的声音无缝接上：“她这么担心你呢，起这么早给你打电话。”
“不是也担心你了？都问你有没有事了。”
“哦，这样啊……”他摸了摸冻得通红的鼻尖。
“偷着乐呢？”
“那肯定的。”
“走快两步，着急吃完回家。”
“哎呀，看把你急的。”
“换成你试试呢，看你急不急。”
“我倒也想能换成我呢。”
“不许想。”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