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闲说,时越跟前妻的感情,是从青梅竹马开始的?
但是,眼下的状况不容我多想——目光所至,是时家别墅的螺旋楼梯,一个穿着纯黑色家居服的男人正缓步走下阶梯,步伐稳重、庄严、优雅。
明明是快六十岁的男人,依旧风度不减。折损他气质的,大概只有鬓角的银白……不,不该这么想,恰相反,白发才是底蕴和沉淀的象征。他就是那种,越老越有味道的男人的典范。
就算我很不想承认,但是时越他,确实很多方面都足够完美且强大。
如果他不是我的父亲,而只是一个之于我的陌生人的话,那我应该会很羡慕也很尊重他吧。有钱有地位有实力,音乐素养又很高。
……所以,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更加风华绝代,有个青梅竹马走到结婚,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为什么离婚了?
“在聊什么?”时越稳稳地来到我们三人面前,在天鹅绒沙发的最中心坐下。
“想着有段时间没见时年了,又是第一次见到他女朋友,挺开心的,就随便聊了聊。时总过年都要在家忙工作,真的很辛苦啊。”林文闲熟练的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上一杯热腾腾的茶水,轻轻推到时越面前,“这茶叶真不错,您尝过吗?”
时越平静地打量着他:“别人刚送来的茶叶,确实还没尝过。”
“说是呢,刚才阿姨来沏茶的时候看着包装就像从来没喝过的新茶叶一样,时总有心了,这么好的茶,又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尝过的,就拿来给我们小辈喝。”
林文闲话真多啊。
“你喝着还不错吗。”时越继续说。
“嗯,我觉得蛮不错,时年呢?时年好像还没来得及尝过吧?”林文闲的目光落在我面前的两只茶杯上,我没喝,她也没喝。
“不必了。”我直接拒绝掉。
时越终于往我这边看了,他今天平静得有些异常。
“我不喝也不行吗?”我冷冷地说。
“阿年阿年,先给叔叔拜个年呀,在家的时候你不是都答应过我了嘛?”祁雾见我态度不对,连忙压低声音提醒我。
……
我狠狠咽下一口气,闭了闭眼,僵硬地开口:“……过年好。”
忍住,不能犯病,都是答应过她的事情,再加上还是在林文闲面前……时年,冷静一点,冷静点。
有点想吐了,已经。
还是那句话,他妈的林文闲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抬手轻轻在我后背上顺了顺,像安抚炸毛的猫一样。
林文闲见机行事,忙补上一句:“看我,光顾着唠时年的事儿了,过年好,时总,新的一年祝您事业顺利,旗下艺人唱片大卖,身体健健康康。”
“嗯。过年好,时年,林文闲。还有——”时越顿了一下。
“叔叔过年好!”祁雾完全不怯场,面对时越绽开一个笑容,“您可能不记得我叫什么了吧,我叫祁雾,是阿年的高中同班同学。”
时越的眼神很温和,他看着祁雾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上年纪了,记性没那么好了,只记得你这个人但记不清名字。祁雾,有印象了,是个很好听的小姑娘家名字。”
“原来您还记得我!”她有些惊喜。
“记得的,你对时年来说非常重要,我从很多年前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时年长这么大,我是没见过他对别人这么上心过的,所以对你的印象格外深。”
“您说从很多年前就看在眼里,意思是您一直都很关注很记挂阿年的对吗?”
“应该说,我从来没有不关注过他。”
我猛地转过脸盯住一脸和蔼的时越。
他对祁雾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好?
想起来了……他好像之前说过一嘴,说过类似于自己对祁雾还挺满意的这种话来着。
可是,我的火又被时越点燃了。
“关注我吗?”我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把做过的事情全都美化、淡化掉,不是你的风格吧,时越?”
我感受得到来自林文闲的目光,但我无暇顾及那些。
“你在曲解我的意思,时年。”时越稍稍冷了脸。
好啊,现原形了是吧?
“曲解?把培养机器人计划说成从小到大都关注我,你关注我什么了?你什么时候关注过我这个人了?”
“阿年——”祁雾拉住我的胳膊。
我一把甩开她,用更加阴狠的眼神死死瞪着岿然不动的时越。
“时年。”他脸上终于现出一丝不悦。
“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在我回国以后你对待我的态度变化这么大呢?正好啊,当着祁雾的面,当着你大儿子的面,你说说呗,你是吃错什么药了还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解释当然可以,但是,你最好先跟祁雾道个歉。”
——!
等下,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如梦终醒,慌张地转过头想要看祁雾的状态,她湿润的大眼睛里盛着满满当当的担忧,明明是我刚才昏了头犯病有错在先,但是她……
我真是有点想死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看着她的眼睛,我的呼吸便越来越急促,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也越加明显,我只有痛苦地闭上眼,任上涌的悔恨和不甘一点一点蚕食我的心脏。
……为什么不能再冷静点,为什么不能再冷静点?为什么控制不好情绪,为什么要让她担心?为什么?为什么?
时年,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我揪住自己的头发,手指都在颤抖。
“阿年!”
我听到她的惊呼,感受到她放在我背上的手,可是我……
头皮被我拽得生疼。
我还听到时越用分不清喜怒的声音低声说道:“老张不是跟我说,上次去拿药的时候看着状态挺好的吗,不是说这些年治疗成效不错吗?”
“明明他这段时间一直都挺好的……”
我越来越难以呼吸,响在耳边的她的声音也明显带上了一丝丝哭腔。
好崩溃……
我为什么?
“……治疗成效不错,是在他不跟时总您相处的期间,治疗成效不错吧。”又响起一个事不关己的声音。
又他妈的,关你什么事……?
但是,好难受。我明明很久都没有过,呼吸困难的时候了。
不是,治好了很多了吗?不是,医生们都这么说吗?
“醒醒啊,阿年,你醒醒,别难受了……喝口水好不好?你快醒醒……”
听着就像,时间倒退回很多很多年前,倒回到我和她的关系碎裂之前的那段黑暗时间。我频繁发病,她选择一直陪在我身边安抚我的情绪,从来不会想着放弃我,一直那样坚信着,只要她留在我身边,一切都会变好。
熟悉,又陌生的语气。
可是,我为什么,又让她用这种语气,安慰我了?
我大口喘着气,一点一点缓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茶几上静静摆放着的依旧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杯。
“对不起……”我的嘴一张一合,像岸边濒死的鱼。
“你有没有好一点?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好一点?”她焦急地发问。
“小赵,你去把时年送到他的卧室休息一会。”时越再次发话,但不再是对着我们,而是提高了音量对着别墅里的管家说的。姓赵的管家立刻赶到,但祁雾并没有放开我:“叔叔,我去陪着他就行,他不能自己一个人……”
“你留在这,我有话和你说。”
“可是!”
“你的选择既然是和他复合,那为什么不能多相信相信现在的他呢。”
祁雾沉默了。
然后,我感受到我后背上的手离开了。
我神志不清地任由那名我并不眼熟的管家把我谨慎小心地扶起来,扶着我离开茶几周围的三人,背对他们三人各异的眼神,一步一步走上螺旋阶梯,一步一步走向我成年之前住的那间,坐落在别墅二楼书房斜对角的,我的卧室。
推开卧室门之后,属于空气清新剂的淡淡薰香若隐若现。
“您先自己在屋里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或是不舒服了,您随时喊我,我就在附近守着……需不需要喝点什么?要不要给您倒杯茶?”赵管家把我搀扶到整洁的床上后,毕恭毕敬地询问着。
我的呼吸节奏还是紊乱的,我有些脱力地仰面陷进床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嘴里吐出的字节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不喝,不用,门关上就行,谢谢。”
“好,那您先好好休息。”他很有礼貌地欠了欠身子,放轻脚步退出了房间,再轻轻关好了房门。
指间有不清晰的触感,我举起手一看,原来是刚才揪掉的几根头发,不规则地缠绕在指间、掌心。
轻轻晃一晃干燥的手,黑色的发丝从手心掉落到胸口。
没有触感,像水落进大海。
那就,闭上眼睛歇一会吧。
我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