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茶几上搁着的祁雾送给时越的、亲手插好的一篮鲜花，嘴角微微抽搐。
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总之，我后悔选在今天来见时越了。
说到底，这世界上怎么就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
坐在我对面的林文闲此时此刻心中所想应该跟我差不太多吧。是啊，从他的眼神里都看得出来，他也是一副，你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在这里，的表情。
我觉得是我们俩互相把对方算计了。
从我的角度出发，我觉得我是时越目前意义上唯一的儿子，选在大年初一回自己家是天经地义的，选时间之前我其实也考虑过，我觉得林文闲他现在都姓林了，应该会选在初二初三来见时越，我认为他初一是会在他母亲那边过的，所以我选了今天。
但是他明显就，更加杀意腾腾了。
他觉得以他对我的调查与了解，认为我很排斥时越，不会想要在初一这么准时地回家给时越拜年，而他作为时越血缘关系上的大儿子，在今天上门拜年不仅显得有诚意，还能顺便从我这个初一不回家的小儿子身上找补，更明牌他时家长子的身份——即便他现在并不姓时。
我轻视林文闲了，林文闲同样也把我算错了。
于是，大年初一的傍晚，时越的两个儿子就这么隔着一个豪华的实木茶几面面相觑，谁看谁都有些不顺眼。
嗯，连带着我身边坐着的祁雾，一块儿，陷入僵局。
她甚至下车之前还偷偷问我：“你大哥应该不会在吧？”
我回答的是不会在，结果……
银丝框眼镜的男人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时不时飘向祁雾，那张和我相像的脸上除了一丝丝惊讶以外，看不出其他什么特别明显的意味。
那么，时越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在楼上加班，只让管家把我们送进客厅等着。
太恐怖了，春节还要在家加班。
……本来祁雾还说，让我去做做饭下下厨，结果林文闲的出现直接把所有原定计划打乱了，我在林文闲尖锐的注视下，压根开不了口。
我怎么感觉他对我的敌意越来越大了呢？我应该没做什么不讨他喜欢的事情吧？
“怎么你们俩都一句话不说呢。”最后还是林文闲先耐不住诡异的沉默了，他微微笑了笑，很标准的笑容，有点假。
我只是摸出了烟盒和打火机，除了点烟以外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真的有点烦。所以我顾不上这是在祁雾面前，不抽一根的话我感觉我会变得更加暴躁。
“阿年比较认生，你们俩应该不是很熟吧，所以他想不到该提什么话题啦，没什么办法，等叔叔忙完下来再说吧。”祁雾敏锐地接上了话。
林文闲眼神一动，笑容幅度又大了些。
“我是第一次见你呢，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应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他轻声询问着祁雾。
“我叫祁雾，直接喊我全名就好。”
这种时候她永远不会怯场。
“其实，我是很想直接叫你弟妹的。”
“别套近乎。”我皱了皱眉。
祁雾小心地戳了戳我：“……阿年。”
“我没说过把你当哥。”我没有理会她，继续说着。
该说是林文闲从一开始的态度就让我不太爽还是怎么回事，好像一直被他那种眼神盯着身上会有蚂蚁在爬一样，很不舒服，我就是忍不住想呛他两句。
搞什么，老子到底在什么地方招他惹他了？
“嗯，我知道，不光是你，时总那边也没说想认我这个大儿子回时家呢。”他扶了下镜腿，“只是开个小玩笑，毕竟你俩还没领证也没订婚，直接这么称呼是不太好。”
什么意思？
“话里有话？”我越来越烦躁。
“啊，你别多想，只是觉得你本身就是个很正经的人，一切都按部就班来比较好。”
“你最好是。”
我把抽了一半的烟在面前的烟灰缸里用力掐灭。
莫名其妙跟我搞这种态度讲话还带弯弯绕是吧，那就别怪我不给你好脸色看了，林文闲。
“别生气，时年，但是时总他工作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这段空出来的时间，总要聊点什么打发时间吧？你如果不想和我聊，那祁雾想和我随便聊聊吗？啊，当然如果你不同意我和你女朋友闲聊的话，那咱们就各自相安无事度过这段时间便好，看你。”
——我醍醐灌顶了，因为我猛地发现我上套了。
这不就是，我越暴躁越正中他下怀吗？搞得好像他在试探我的弱点然后我一个不留全都暴露给他一样。
像是变相地向他承认是我输了一样。
我凭什么输？
“没什么不能聊的。你不是很想了解我吗？问吧，你俩聊，我听着。”我逼自己冷静下来，用尽量心平气和的语气说话。
但我心里还在暗暗咒骂着。
林文闲……哦不，时律，他比我更像时越。该说，真不愧是时越的第一个儿子吗？就算不在时越身边长大，骨子里的人格也早就被时越这个名字定了型。
这段简短的周旋很容易让我想到刚回国来见时越的时候，明明他们两个都很轻易地就会让我的心情变得很暴躁，但我出的每一拳都捣在了棉花上，绵软无力，根本造不成攻击性。
我是真的讨厌这类人。而且，林文闲比现在的时越更讨厌。
林文闲得到我的准许后，不疾不徐地放轻声音再次向祁雾二次确认：“那你呢，想要和我随便聊聊打发时间吗？”
“嗯，可以啊，就这么坐着确实没什么意思，你想问我什么吗？”
“其实也没什么啦，我就是之前听时年提了一句，说现在他和你在一起是复合的，说当初跟你分手之后他从来没谈过新的……是真的吗？这件事我还真的蛮好奇的，因为听上去真的有点梦幻了。”
“咦，阿年还跟你说这件事了吗？”祁雾愣了一下。
“……上次我在公司门口有点低血糖，他送我回家的时候你正好给我打电话来着。”我解释道。
“这样啊，还有这种事情吗？那还得谢谢你照顾阿年了！他低血糖的毛病有很久了吧，还好你把他送回家了，万一一个人倒在路边就出事啦。”她有些担忧地看向我，“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你又一个人在外面低血糖的事？我还以为你现在身体素质总归比以前好很多了应该不会又出问题了。”
“不是很严重，就是蹲久了突然站起来然后晕了一会，没到晕倒在路边的那种程度。”
“真的？”她狐疑地盯着我。
“真的。”我信誓旦旦地点头。这我是真的没骗她。
“感情真好呀，你们两个。”林文闲忽然开口。
祁雾率先反应过来，她转过头重新直视林文闲，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是比较担心阿年啦，听他提到自己低血糖就忍不住多问了一嘴……嗯嗯，现在确实是复合的，我和他大概六七年没见了吧。”
“六七年？”他再次确认了一遍。
“嗯。”
“六七年没见，然后你们两个能这么快就复合？”
“很不可思议吧……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没想到现在阿年他这么主动了，本来只是一次巧合的偶遇，但是后面他一直试图创造机会跟我说话、创造跟我相处的环境，甚至还带我去看了演唱会呢。”
“就这么简单？”
……他问这么多干什么？
“也没有吧，多亏了他现在愿意跟我说真心话吧，加上之前分手其实，怪他，也不能完全怪他。”
“因为他当时检查出很严重的精神心理疾病。”
“是……你查得挺清楚的呀。”祁雾笑了笑。
“是要多了解一下的，怎么说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原来是这样，那你真的还挺有种的，时年，在这件事上我服你了，很专一呀，坚持从一而终的好男人。”
“……都说了，少套近乎。”
“你不擅长被人夸吧。”他端起杯子抿上一口茶水。
我觉得他比杯子里的茶还要茶。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非要披着皮跟我讲话。”我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
“确实是在夸你呀，发自内心地夸你。”
“不必了。如果你是因为我跟祁雾的事才对我的态度急转直下的，那你大可以一开始就跟我说清楚。”
“那，你好像想多了呀，你是不是还是挺敌视我的？觉得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兄弟，会影响你的处境？”
“你别搞错了，是谁敌视谁？我一开始就跟你说清楚了我不会参与你跟时越的那些事里，莫名其妙的人是你，反倒来怪我想多？”
“阿年……”祁雾连忙用胳膊碰了碰我，想要劝我别再往下说了。
火药味越来越浓烈，我虽然不像一开始那么暴躁了，但是依旧在不依不饶地找林文闲的茬。我不能被影响心态，但不代表我不能呛他，一直挨打的人是包子，我不是。
“你好像误会什么了。”他的眉毛挑了一挑，“你是觉得我在嫉妒你跟祁雾吗？”
“您应该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别人谈个恋爱你都嫉妒。”
“哈哈，是这么个道理的。自家兄弟感情顺利我祝福都来不及，嫉妒你也太小人之心了，而且，更别提我是真的佩服你了，打心底里佩服你，一段恋爱能从小谈到大、谈一辈子。”
这话的语气倒是不像有假……但是林文闲他太滑了，我算不准他。
“而且，说起来，我的母亲和时总的那段恋爱，大概也是从青梅竹马开始的吧，应该比你和祁雾更早一些了。”
——
他说什么？
就算知道我现在露出震惊的表情等于着了他的道，我也不由自主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