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在卧室躺太久。

歇得差不多了，呼吸正常了，心口不痛了，我坐起来打开窗吹了吹风，就推开房门准备下楼。管家见我走路没什么大碍，便没有拦着我。

我有不能磨蹭太久的理由。

自己一个人窝在那想“今天为什么突然失控成这样”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粗暴点儿归类一下吧，都怪谢聿言带我通了个宵，通宵确实损伤脑细胞。

而且，磨蹭越久我就越不安，我是躲掉了，那祁雾呢？她凭什么要替我承担呢？我必须要下楼直面时越，刚才是个意外插曲，接下来我无视掉林文闲便好，不要太情绪化，圆润一点，明确一下今天来时越这儿的主题：给时越拜年。

林文闲，外人而已。

……

“所以，我绝对不会认为我曾经的教育方式有误。”

我搭在楼梯扶手上的右手一下抓紧，凸起的关节皆数泛白。

“……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

我感受到一阵视线，是来自于正对着楼梯坐在沙发上的林文闲，他最先察觉到我正在下楼的动作，然后不明所以地微笑了一下。

但是，确实和他没什么关系了，至少从我听到时越的声音这一刻起，林文闲就无法再对我做出像刚才那样的影响了。

优先级直接下降至最小值。

我出言打断时越讲话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果然谁都不能真真正正明白时越，祁雾说怕我后悔，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呢？我这二十多年来的怨念，和时越的存在本身，怎么会有一丁点和解的可能呢？

我在想，既然如此，他何必补偿我？

“——阿年，你休息好了吗？干嘛这么着急下来？”祁雾立刻站起来到楼梯旁迎接我，语气又焦急又担心，我试着挤了个笑容出来，顺便轻轻拍了拍她发凉的手背：“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平稳点，不要跟他们两个生气，好不好？”她压低声音说着。

这好像……

“好不好？”她晃了晃我的胳膊。

“我尽量吧。”我转过脸，直勾勾地瞪着同样在向我投来视线的时越。

“休息好了吗？”我听到时越再次发出声音。

“别装了，关你什么事？”

“我指的补偿并不是针对我过去教育方式的补偿，而是针对你发病之后作为一名父亲对于自己儿子的照顾。”

……

“你他妈的是真的脑子有问题吧，时越？”

这次，站在我身边的祁雾并没有出言制止我。

她大概也是被时越这句离谱的话震慑住了。

“都快把我逼死了，你还是问心无愧对吗？”我忽然有些想笑。

“不，并不是问心无愧。我错误地估量了你的承受度，而且实话实说就是，我确实对你缺少了太多作为一名父亲的关爱。虽然之前说有些为时已晚……但多少让我在这个年纪尽到一点曾经没完成的父亲的职责吧，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我，不需要，这种所谓的关爱。”我一步一步走到沙发旁，但并没有坐下。

从我嘴里蹦出的字节都要带火星子了。

“晚了，我没有，那我就不要，你觉得我会在乎你刻意送来的那些补偿吗？你觉得我会因为那些补偿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吗？原谅杀人凶手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时越？”

“你想让我道歉吗？”

“当然没想过，你怎么可能道歉，况且道歉有什么用？”

“是的，很没用，而且我并不认为我需要道歉。”

“你都不觉得自己有错，怎么会道歉？”

“我还是有错的，针对我的错误，我正在用我认为合适的办法补救，看你也并不排斥我的补救……”

“因为你刚才说，觉得自己的教育方式没有问题，时越！”

我真的很想冷静，可是我……

“那我来反问你。你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差劲吗？比别人差很多吗？很泯然众人吗？”

“——”

“我的目标完成得很明确，你十分优秀，有缺点但瑕不掩瑜，那么，我的教育方式有什么问题？如果有问题，你会成长成如今这副样子吗？”

“——你少他妈用结果论在这诡辩！”

余光中，林文闲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右手指尖轻轻撑着下巴，不发一言地观赏着演出。

“时年，你心里不是也清楚得很吗？就算我道歉，你也必然不会接受，你恨我这件事已成定局，无论是谁说什么都没有用，无非是程度深浅罢了……那么现在，你想向我索求些什么呢？还是说，我无论做什么你都有理由冷嘲热讽，只为了满足你自己的心理诉求？”

在他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我已经冲到他面前举起了攥得死死的拳头，但是，我，并没有挥拳下去。

我停在半空中的胳膊，连带着我的拳头，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我的人也在抖。

他说什么来着，说我的怒火都是为了满足自己奇怪的心理诉求吗？

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

“时年，我养了你二十七年，你的为人，没人比我更清楚，你总是不想放过自己，在祁雾的事情上是这样，在我的事情上，也是这样。而且，在我的事情上你总是更加极端，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误的，在你眼里你认为早知如此我为何小时候不好好对待你……嗯，如果换成之前的我，可能现在又要跟你打起来了吧。”

他竟然笑了一笑。

“人的缺点或许真的不可避免……我之前觉得你这种性子只要改掉了就完美了，可惜我尝试了那么多年都失败了。也是上了年纪了我才多少明白一些，明白问题出在你是我的儿子上。”

“既然我做什么你都看不上，那为何不放平心态，只接受我的补偿就好了呢。时年啊，我不怕你到我死的那天都不原谅我，我更怕你一直折磨自己到我死的那天，你好不容易治得差不多的病，不要再复发了，你不是孤身一人了，你身边还有一个人在陪着你、等着你，不是吗？”

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眼前这个男人看了看我高举的右手，不慌不忙地抬手握住我的手腕，一点一点把我僵硬的手臂放回原位。

他就站在我面前，那个容颜保养得很好但依旧难掩苍老之相的、鬓角有点点发白的，名为时越的男人，正在用那双雄鹰一般的眼定定地注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