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记忆中不同的是，那双眼里的光芒并不锋利。

“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祁雾想想吧。她应该比我更想看到你放过自己。”

是，多可笑啊，多痛苦啊，我非得要承认，时越就是很懂我。

我的缺点，我的弱点，我不得不为之妥协的事物……他清楚，并且全部看在眼里。正因为他了解我，足够了解我，才能掌控我那么多年，让我无处可逃。

如果他不是我的父亲，那该有多好？

如果他当初挽留住我妈，让我不单单被他一人抚养长大，那该有多好？

……

我退回到我和祁雾原先坐着的沙发旁，在我坐下后的瞬间，她便轻轻拉过我的手，把我仍有些颤抖的指尖放在手心。

……嗯。

终于，安静看戏的林文闲发出了惋惜的声音：“哎，真是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我冷冷地说。

“有一种，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却被你们父子俩搞砸的感觉。无所谓了，看起来你接受了时总的这套说辞不是吗？那就足够了吧，至少，相安无事和平相处就可以吧？时总看起来是真心想把你当儿子去补偿的，精神方面先不提，物质方面肯定没问题吧？”

“和你没什么关系。”

“唔，我只是从旁观者的角度出发觉得……嗯，没什么，就这样吧。”

我不再看他，小心翼翼的把手抽出祁雾的手心，她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小声解释道：“出去透透气。”

“那你把羽绒服穿好。”她不放心地嘱咐道，“拉好拉链，晚上风大。”

我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嗯。”

我起身向不远处待机的管家使了个眼神，他匆忙赶到后，我对他说：“带她去楼上我卧室歇会吧。”

林文闲肯定想单独和时越聊天的……我是无所谓，给他创造机会就完事了。我出去抽两根烟，然后我就回屋陪祁雾呆着等开饭了，该说不说，我是有点饿了，厨房那边已经传来一点香味了，不知道还有多久做好就是了。

目送祁雾被赵管家带到楼上之后，我披好羽绒服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处的玄关，推门而去。

这座庭园，数十年如一日的被时越打点得精致非凡。

但是针对时越的东西我比较没素质，今天我一定要坐在这儿抽上两根烟。

我踩着冰冷的石板砖在暗淡无光的天幕下行走着，院子里风还真挺大的，我裹紧厚实的羽绒服外套，来到因为怕结冰而没有开启水流的干涸水池旁，靠着水池边坐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

冷归冷，但总比那个破客厅呆着舒服。

我点好烟，回头往别墅的方向看上一眼。

别墅的整体基调是灰白色的，线条很简洁，完全就是时越的审美。不过很难想象这座别墅已经存在了快三十年了……当然，时越是一直有在进行翻新维护工作的，按理说，以他的财力完全可以去更新一点的别墅住的，不知道为啥他非要一直住在这儿。

我从小就住在这，所以对这儿没什么太多的感想，徐子衡和祁雾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吓了一大跳，说什么，两层的别墅见多了，怎么你家这是三层的？

三层有什么用呢，空旷得很，真不是我凡尔赛，我是真觉得住别墅没什么好的，可能是时家的问题吧，换个正常一点的家庭应该就挺舒服的了。

不过你让我现在和祁雾找个别墅住我也是不乐意的。先不提我买不买得起，别墅打扫起来首先就很累，而且两个人住几百平的房子真的太浪费了……唔，这就不得不提昨天，祁雾母亲提的那件“结婚以后要不要小孩”的事了。

庭院里点缀照明的盏盏光亮随着风的节奏摇摆着，像晃动的晚星。

发呆的期间，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我低头取下嘴上叼着的烟，轻轻往地上弹掉烟灰。

……我当然是，不想的。

都不用从我自身的性格缺陷出发……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她为了生个小孩遭那么久的罪，还要经历一次分娩的痛苦……妈的，不行，根本不可能，那根本不是她该经历的。

况且，无论如何我都是不敢想象自己去养育后代的。

可能是我的成长太失败了吧。

祁雾母亲说，让我不要再用童年惩罚自己了……谈何容易呢。

就看现在，我都快二十八岁了，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我依旧处理不好任何事情。这样失败的人生，我没有信心打包票说，不让自己的后代再经历一次。

我其实一直都很消极。

二楼靠东边的角落那扇窗户，是我卧室的窗户。我静静地望着那扇窗，灯是点着的，点得还挺亮，祁雾现在会在我卧室里做什么呢？躺着看手机？还是在我那屋的书架上找点书看？不过留在那间卧室的书，很多应该都是我上学时期的课本、习题册和笔记什么的吧……

一不小心好像又思虑过度了。我眼下最该先处理好的，是让自己能够在两年之内以最完美的状态出现在她面前，向她求婚。

之后的之后再说吧。想那么多，又要犯病的。

时越说得挺对的，我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后果的。

……那，再考虑点什么事呢？考虑点不那么容易让我自闭的事吧……刚才林文闲说什么来着，说时越和他前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这消息可是有点爆的。我没见过他前妻，也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前妻的事，我的刻板印象觉得既然能做到刚生出来没多久就让前妻带着儿子离婚，那他俩的婚姻肯定挺失败的，但林文闲却说，这俩人是从小就认识还感情很深厚？

难道婚姻真的是爱情的坟墓吗……真有点害怕了。

反正大概率是时越的问题。我看他就不像个顾家的人，忙事业忙死算了。

……不过，我妈是怎么跟他认识的呢？之前太小了，没有机会了解这些事情。

一支烟燃尽，我有些疲惫地伸了个懒腰。

这么一想，我发现我还是没有做好去见我母亲的心理准备。不知道要用什么身份、什么理由，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

阔别近二十年……是不是与陌生人没差了呢。

早年间，我还会梦到和她有关的事，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已经要被我遗忘得彻彻底底了。

她似乎也没有想过在我面前出现。

嗯，她应该真的很讨厌我，更讨厌时越。林文闲母亲和时越的关系我暂且不得而知，但我母亲和时越这块儿，一定是失败的婚姻。

再等等吧……说不定我也能模仿一下宋白璎的做法呢？让自己出名，让自己被看到，她会不会就萌生了想要见我这个儿子的想法了呢？不知道呀。

总之，再等等吧。

优先级更高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