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言眯着眼盯着指尖跃动的火光，未聚焦的模糊视野里是一坨酒红色的头发。

他吸上一口烟，等待着眼前那坨红色的东西慢慢撑着桌子直起腰板。

“舒服点了？”

方天承的眼眶还是泛红的，脸颊也还有些红。

“吐出来肯定就，舒服多了。”他揉了揉自己的胃。

“年哥现在来不了，说是感冒发烧了要去医院挂水，等他挂完水应该能过来喝点饮料凑合一下，酒还是算了，你自己喝去吧。”谢聿言把手机丢到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手里的烟，“舞台空出来了，你要不要上去弹一会儿，当醒酒了？”

“之前借你那把琴呢？在家放着？”方天承晃了晃脑袋，似乎是头有些痛，他的脸部表情抽搐了一下。

“没，这段时间我来这儿一直带着的。”

“适应五弦没？”

“还好吧。”

“成，哥上去给你露一手。”他撸起袖子，两眼放光。

“……得了吧，就你这精神状态，我都怕你现在的水平不如我。”

方天承灿烂的笑容顷刻间熄灭，比谢聿言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这句话感觉也够他醒点酒的。

“她再不回来，我真的要买票去珠市找她了。”

“——”

谢聿言眉头紧锁。

方天承颓然地耷拉下脑袋喘着粗气，发丝乱糟糟地散落在脸颊旁，有些像淋了雨的委屈小狗。

“找她？醉话还是真心话？”

“我没醉——”

“喝吐了还说自己没醉呢，方天承。”

“你他妈的，臭小子……”

他握紧拳头，用平常敲打琴弦的双手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操他妈的，那我能怎么办？”

“是吧，宋姐那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人……”

后半句话，谢聿言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想说，其实这说明宋姐她还是把你放在心里很重要的位置的，但是想了想，算了，宋姐心里认为的“重要”，和眼前这名贝斯手想要的“重要”，并不是一种东西。

所以，别说了。

方天承一把抓起面前仅剩的半瓶酒，眼疾手快的谢聿言一把捉住他的手腕。

“差不多得了你，你起码歇会儿、吃点东西垫一下，晚点再喝啊？你也想学我喝到住院是吗？”

“……我是真想掐死她爸妈，你知道吗？”

“……”

他的力度大到，像要生生捏碎玻璃瓶一样，整个小臂都在颤抖，手指的每个关节都凸起得发白。

谢聿言知道他这句话绝对是真话，相似的杀意和狠意，他曾经见识过的。

方天承是真情实感地在替宋白璎恨她那对形同虚设的父母。

“先把酒瓶子放下。”谢聿言扯了扯嘴角，“我怕你现在脑子不清醒等下一瓶子砸我脑袋上，吓人。”

咚！

声音大到隔壁几桌的人都睁大眼睛看过来。

他握紧右拳，轻轻晃了晃手腕，然后悄无声息地趴下了——和刚才吐完趴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趴会儿，胃还有点疼。”方才话语里的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醉醺醺地向对面的少年诉说着自己酒醉不舒服的事实，然后安详地闭上双眼，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

……总之，这人就是这样，确实很稳重很靠谱，但脾气挺大的，上来一阵就忽晴忽雨的，尤其撞上宋白璎的事情。

不过，也是多亏他这个性子，才能一直保持少年时的心性，坚定不移地去付出永远不会熄灭的爱吧。

谢聿言其实，有些时候还挺羡慕方天承的。

“那你就老老实实地歇着吧……”他伸了个懒腰。

阿恒路过他俩这桌，看见桌子上七歪八倒的空瓶空罐，凑近过来开始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喝这么多呢你俩，方哥他没事吧？我让宇哥煮点热乎东西给他吃两口吧？”

“哎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瞅着点他呗，我想上去弹弹琴，喝完酒来灵感了。”谢聿言漂亮的眼睛弯起一个弧度。

“成，你去吧，等会你们还喝吗？”

“喝吧，不过得后半夜了，我或者方天承要是饿了就喊宇哥嘛，毕竟现在这店就靠你俩在管，等宋姐回来你记得喊她给你俩涨工资。”

谢聿言不再有多余的话，他目光炯炯，转着手腕就大步冲向了他问方天承借来的那把贝斯，利落地取下、接上地上的设备，还顺便把手机丢在音箱附近准备录音，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调试完毕后，他稳稳地坐在小舞台中央，背对着“重山”店主的架子鼓，用右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两下钢筋似的琴弦。

嗡——

酒馆的常客微笑着望向台上的他，交头接耳地说着，这小子弹得越来越好了，用的琴也变帅了，是不是吃上玩音乐这口饭了、赚了钱了？挺好挺好。

他统统听不到，他在专心编织刚才灵光一闪跳跃在脑海中的音符。

左手，按弦，右手……

就是这个。

他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投入进演奏之中。

方天承不知何时坐直了起来，他仍沾染着浓重酒气的双眸静静地注视小舞台灯光下那个闪闪发光的瘦削人影，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

其实他的胃没有很痛，也没有醉到胡言乱语的地步，去吐真是因为喝太急了，酒精还没有彻底攻占他的大脑。一吐出来，他瞬间觉得自己还能再战到天亮。

然后他用力打了个酒嗝。

还不错啊，这小子的即兴越来越有看头了。

他越来越想让谢聿言试试六弦了，多一根highC玩solo多带劲啊？

……这里可以再加点花，推个弦试试呢？这小子应该早练成无情铁手了吧。

就像谢聿言说的那样，贝斯声响起来了，他的酒就会醒上一些。专心听谢聿言的即兴solo的同时，他不忘思考谢聿言编织的乐句和演奏的表现手法还有没有能提升的地方，值得一提的是，他发现谢聿言真的又进步了，看来这段时间他没少给自己上压力啊，为了玩好自己人生第一个乐队……

是呢。看着他，自己也能想起年轻时候经历过的相似的事情。

层峦又何尝不是kool的第一个乐队呢。

他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一小段solo结束，谢聿言抱着琴不知道在低头想些什么，台下离得近的女酒客似乎在起着哄喊他弹点帅的，他笑着反问刚才弹得不帅吗？女酒客说，我要看你slap呀，你来一段嘛。

哎呀，slap呀，谢聿言的slap是真有点东西的，这小子的节奏感很好，击勾弦既利落干净又有力量，表演的时候台风又帅，不怪那些小姑娘爱看，方天承自己都爱看。

他经常觉得自己捡到宝了，能教到这么有天赋的学生，也许是层峦解散之后命运对他的馈赠。

教他很有意思，也很有成就感，二人的电波也意外很合得来，上课的时候看着沉迷手中贝斯的他，简直就是像在照镜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