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陈奕迅《孤独患者》
(陈默视角)
水杯又一次从指间滑落。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透明的玻璃碎片和清水一起,在地板上溅开,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他僵在原地,低着头,怔怔地看着那一地狼藉。右手还维持着刚才握杯的姿势,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憎恶的节律。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越来越多这样的事。筷子拿不稳,系扣子变得困难,写字时笔划歪斜扭曲得像孩童的涂鸦……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背叛他的意志。
“怎么了?”苏晴听到声响,从厨房快步走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和水渍,她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说:“没事,别动,我来处理。”
她熟练地拿来扫帚和簸箕,小心地清扫着碎片,然后用拖把将水渍擦干。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羞耻感和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个他曾经并肩工作的同事,如今却像个保姆一样,在为他收拾这些不堪的残局。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或者“谢谢”,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努力了几次,只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不……用……”
苏晴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没关系,陈默师兄,你不用说话,我知道。”
她知道?她知道什么?知道他想道歉?还是知道他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种“被知道”,并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他感到更加难堪。他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所有的狼狈和失控都无所遁形。
打扫干净后,苏晴给他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特意用了带吸管的塑料杯。“用这个会方便些。”她轻声说。
他看着那个通常用于病人或者孩童的杯子,心里一阵刺痛。他移开目光,没有去碰它。
客厅的电视开着,播放着午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他能听到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它们像珠子一样滚进他的脑海,却无法被有效地串联起来,无法理解那些句子背后连贯的意义。新闻的内容变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他努力地集中精神,眉头紧紧皱起,试图捕捉那些流逝的信息,却只觉得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越是想理清,就越是混乱。
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
他是一名医生。曾经,他能够快速阅读和理解复杂的医学文献,能够清晰地向患者和家属解释病情。可现在,他连听懂一段普通的新闻都变得如此吃力。
额颞叶痴呆(FTD)。
这个诊断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命运里。它首先剥夺了他的情感,让他变得冷漠、疏离,让他亲手策划并执行了那场对林晚最残忍的背叛。现在,它正在一步步蚕食他的语言,他的认知,他作为“陈默”这个独立个体的尊严。
他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推开林晚。他记得那个计划,记得酒店里那场表演,记得她最后那双盈满泪水、充满绝望和不可置信的眼睛。那一刻,心脏传来的尖锐疼痛是如此清晰,几乎让他演不下去。
那是疾病过程中,最后几次清晰的、属于他自己的情感波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