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连那种剧烈的痛苦,都似乎变得遥远和模糊了。疾病正在抹去一切,包括那些他宁愿记住的疼痛。
有时候,他会无意识地拿起笔,在纸上涂画。等他回过神来,会发现纸上画满了同一个女孩的轮廓,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旁边还会反复写着一个名字——“林晚”。
林晚。
这个名字像深海中的暗礁,偶尔会在他混沌的意识中浮现,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悸动,但很快又沉入无边的迷雾之中。他不太记得清她的样子了,只知道那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心脏某个地方就会隐隐作痛。
但他为什么重要?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她现在不在他身边?这些问题,像断了线的风筝,在他空旷的脑海里飘荡,找不到答案。
苏晴会定期带他去医院复查。面对神经内科的同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那些他曾经熟悉的检查,如今他自己成了被评估的对象。医生问他问题,他有时能回答一两个简单的,有时只能茫然地看着对方,无法组织语言。
他看到苏晴和医生低声交流,看到他们脸上凝重的表情。他知道,他的情况在恶化。
有一次,在从医院回家的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这些街道,这些建筑,似乎既熟悉又陌生。他要去哪里?身边这个女人是谁?
恐慌攫住了他,他变得焦躁不安,试图去开车门。
“陈默师兄!冷静点!我们在回家路上!”苏晴急忙靠边停车,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急切而安抚。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回家?回哪个家?
那种彻底迷失方向的感觉,比身体上的失控更让他恐惧。他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孩子,找不到出口,也忘了来路。
晚上,他常常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万籁俱寂。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将他紧紧包裹。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中,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只有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悲哀,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偶尔,在极其短暂的清醒间隙,他会意识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那种清醒,更像是一种诅咒。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正在一点点碎裂,崩塌,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他看到苏晴日渐疲惫的眼神,看到父母强忍的悲伤。
然后,那个他拼尽全力推开的身影,会再次模糊地闪过脑海。
晚晚……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现在这样,就是当初推开她,想要避免让她看到的结局吗?
这种清醒转瞬即逝,更大的混沌很快重新笼罩下来。
他蜷缩在床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无人能懂的、压抑的呜咽。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而他的世界,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无声的、黑暗的荒原。
他并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他宁愿遗忘也想要保护的人,刚刚亲手删除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练习着告别。
(第1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