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座无头雕塑。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斯归不解,手轻轻触碰那雕塑底部,“歌兰斯卡的脚指甲盖……”
“或许有一些人能发现什么,毕竟旧阁最不缺智慧的人,但我知道这个时候的‘我’还很稚嫩。”亡灵斯祈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回来,有人使‘你’提前了,‘你’很可能会折损在这里,所以第一个‘斯祈’想了个办法。”他抽走了斯归怀里的红皮书,缓缓打开它,“当每一个你打开这本红皮书,有一个我就可以通过书的媒介出现在这里,‘我’会在幻境中与你短暂同行。”
“提前是什么意思?”斯归脸色顿时古怪起来。他不能接受被设计好的人生!
那亡灵看了他一眼,当然明白他的想法:“布兰洛克打算把你永远留在这里,因为你是最后一次的斯祈。但是我相信‘我们’当然可以改变。”
“好吧好吧。”斯归完全要晕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出去,“可是你也是我,我们的思维方式一样。”斯归说。
“你有没有从不同的视角下思考问题?比如说,亡灵?”他的话点醒了斯归。
原来的他一直是以布兰洛特的视角思考问题,所以他就算极力避免,也很容易下意识地去寻找布兰洛克作为盗贼的漏洞。但如果布兰洛克根本没有偷东西呢?或者,布兰洛克另有其人?
之前在布兰洛克的小木屋里,他已经想到了这点。
斯归还有一个疑惑:“那这和你把我带过来有什么关系?”
“和你面前这座雕塑有关,但我不能说太多,我只能给你一点提示,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有的人可以一眼发现问题,也有人需要苦行数次,在那过程中或是灵感乍现,或是淹没于时间中,好在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解法。”亡灵话中有话,“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斯归捕捉到一个词:时间。
“是消失还是离开?”斯归眼波微动。
“当然是离开。”亡灵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笑起来:“我在外面等你!”
外面……
斯祈原来在外面等他?难道这些都是这个世界斯祈的分身。他没忘记斯祈说过,旧阁管理员的身份有很大的权限,包括这次变成小蛇,也是借用了身份的便利。
斯归目送亡灵带着红皮祷告书消失在风中,他坐在雕塑底座上,整理思绪。
时间很宝贵,这次亡灵斯祈突然出现,是想说明什么?
——外面的斯祈在提醒自己。
他的时间要结束了。
又回到了时间这个词,循环开始之前,他与斯祈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只有他认为时间非常非常慢,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变!而在幻境里,他仍然困在循环这段时间中……
他的时间被暂停了!
这样看来,维持幻境的因素实际是时间?!
所以只要找出时间的漏洞,让幻境崩溃。斯归在心里定下一个猜测。但还得弄清楚菲奥娜与布兰洛克之间的真正事件,他现在怀疑那颗宝石有停滞时间的能力。
斯归大手一拍,从雕塑底座上站起来,开始观察这无头雕塑。
这是一座男性雕塑,他半裸着上身,穿了一件丝绸长袍,胸前捧了一束水仙花,头被某种,按照他的记忆,歌兰斯卡应该是在低头俯视水中的自己。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拿出那木屋里的丑陋木雕。
这个屁股,嗯,应该是那捧花,这个倭瓜,好像就是那件外袍了,斯归再次比对,外袍铺展开来,底部又收进去,确实是一个南瓜的模样。
太艺术了!
不过这瓜上面的狰狞表情是什么意思?
少年收起木雕,爬到侧面去查看被花遮挡的地方——那里直直地凹陷进去一个洞。
他深吸一口气,趴过去。
就在他刚刚动作的一瞬间。
“啪嗒。”
斯归收回半入的身子,环视一圈。
没有人。
或许是风动呢。斯归拍了拍胸。
少年继续刚才的动作,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外面的响动。
没有,外面没有声音,洞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眼睛。
就在此时,他感受到一股炙热的视线,抬头望向空中的水仙花,目光跃到失去脑袋的脖颈上。
“啪嗒。”
雕塑不再残缺。
那是布兰洛特的脑袋。
他在笑。
……
斯归又又又从地上坐起来。
“我明白了!”
教堂里供奉的神像不是歌兰斯卡,而是被人为换成了布兰洛特的脑袋。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就是自己的主宰,也是自己的——
神。
这里是布兰洛特的幻境。
布兰洛克和布兰洛特是同一个人,只是后者出现的时间更晚。
他先到那片枯树林巨藤生长的地方放下东西,再直奔那片亡灵之地,与布兰洛特对峙。
但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布兰洛特的影子,他整个灵就像蒸发了般。
斯归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是布兰洛克吞噬了自己?死灵法师有吸收亡灵的能力。
——又回到第一次见到布兰洛克的场景。
斯归的喉咙被骨手扼住,窒息感瞬间抓住了他,他的脸慢慢涨红,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眩晕的状态。
那是大脑缺氧的表现。
布兰洛克那乌鸦面具下的眼睛黑黝黝盯住他,黑袍下散发出的腐朽气息几乎要将他熏得昏死过去。但是他没有挣扎。
挣扎只会加速死亡。这是他前几次得出来的道理,而现在,他得想想怎么说出结果,让布兰洛克在最短的时间被真相击垮。
时间,很宝贵。
斯归努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法师的肩膀,落在那群战战兢兢的亡灵身上。年轻亡灵抱着头颅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脖颈处的切面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我不会放你离开的。”斯归明白,布兰洛克在警告他。
他想起老亡灵疯癫的话,又想到那封信。
骨手的力道骤然收紧,斯归的眼前开始发黑。他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菲奥娜的……宝石……是你拿的吧?”
布兰洛克的动作顿住,又很快否认。
“倘若我拿走了宝石,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境地——与你们这些旅人狼狈为奸?而我,呵呵,当然也不像你,是个盗贼。”
斯归心中有了底。
为什么从斯祈消失以后就再也听不见旁白?为什么他的意识在幻境中不起作用?为什么巨树里面是扎米拉的声音?年轻亡灵明明没有参与事件,却知道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因为这自始至终都是布兰洛克,或者说,布兰洛特的幻境。
死灵法师为了复活菲奥娜,在枯树林中制作了一个法阵,他需要菲奥娜融合后的宝石。而他因为某些奇怪存在的原因,被选中进入了布兰洛特的梦境。至于年轻亡灵,弟弟只是他编撰的身份,他实际是死去后布兰洛克的化身——布兰洛特!
斯归的嘴角悄悄勾起一丝弧度。从老亡灵疯子般的话语,到年轻亡灵提到“大法师”时的敬畏、遗憾以及暗藏的恨意,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核心:这个幻境的主人在执着于什么。
宝石,因为它才是一切故事的起源,幻境力量的化身,谨慎的死灵法师,布兰洛特一定会带在身上。
布兰洛特把故事告诉他,也是想引诱他去调查,拖延更多时间,他猜,复活条件是其中之一就与时间有关。
他死亡的次数越多,布兰洛特的魔法就越有可能成功。
“哈,你别自、自欺欺人了……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达到目的?”斯归在布兰洛特的束缚中勉强出声,“每次我死的时候,你袍子上的宝石都会闪出红光,这说明每次幻境的开始都是它在运作。宝石,早就在你手里了吧?它的能力损耗生命也是你编造的,真正的作用是暂停时间才对,你利用它的能力偷走了其他人的生命,来充盈你自己。”
“所以,只要稍微改变因果,时间就会崩溃!”
说完,远处那棵巨藤开始疯长。他在那里放着那封信。在他第一次死亡时,听到了巨藤的呓语,这说明她还是有意识的,自然能读懂那封信。
只要让菲奥娜的仇恨杀死死灵法师,这段时间的结果就会改变,他们就能脱离循环!
布兰洛特回头看了看异动,挑眉。
斯归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法师胸口别着的暗红色宝石,他能感受到它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温暖而令人安心。那红光与巨熊尸体旁树洞里流淌的汁液颜色一模一样。斯归冷笑,试图用真相击溃他:
“你不是布兰洛克,真正的布兰洛克早就在巴洛恩的第298年死去了,砍头而亡。被埋葬在巨藤之下的才是布兰洛克,你只是一个偷走了他一切东西的骗子!”
“你……都知道了?”布兰洛特轻笑出声,不知道是在笑什么,不过他的力道彻底松懈下来,这让斯归好受多了。
“当然……你用宝石的力量维持幻境,宝石就是一切事情的根源,我猜你还把菲奥娜的□□锁在树里了。”斯归用淡定的声音诉说着真相,“菲奥娜的□□滋养了那些树,与它们融为一体,而且巨熊的死亡根本不是诅咒,也不是意外,是你用那邪恶的宝石吸干了它的血,就像菲奥娜一样。同时你改变了原来的游戏规则,所以我们才陷入循环。你需要她们的死亡来滋养你的禁忌魔法,而你最后甚至要编造一个谎言来掩盖你那不堪的罪行!”
“你一直在自己骗自己。”斯归终于说完了话,觉得自己如同故事里循着线索找到宝藏的赏金猎人,神清气爽。
“你分析的不错,我完全是个混蛋。我用谎言编织了菲奥娜的死亡,又让布兰洛克背上骂名,从他接触到黑魔法的那一刻,我就盯上他了。因此,我剥夺了他作为亡灵的力量,布兰洛特正是诞生于他。但有一点,我并非是想复活菲奥娜。”
“菲奥娜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我把她的血注入宝石中,这样,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不至于让我拼上几百年的光阴。”布兰洛特用另一只手摘下面具,那张脸居然已经不是人类模样。“我是在复活一个伟大的存在!塔纳里昂——死灵法术的源泉!我要把这份力量带给更多人,那些失去亲人的可怜虫们,多卑微啊——”
他的脸,不,应该是全身,都变成了眼睛。
所以死灵法师不是在复活菲奥娜,而是他自己!不依附于任何身份,最原始的那个!
作为最后一个祭品的也不是斯祈,而是早就消失的扎米拉,自己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提供材料的“钥匙”!
“我需要无穷无尽的死亡,亡灵为我所用!”
斯归反应过来死灵法师言语里的得意,几种不同的情绪在胸腔里酝酿,闷闷的。
话音刚落,整片枯树林突然开始剧烈摇晃。那些树干上的凸起开裂,树洞里被雕琢成的眼眶也流出红色的树汁液,在地面汇成一条条血流。
就像它在哭泣。
亡灵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到处乱飞,之前那位善于模仿的亡灵怀里的头颅“扑通”掉在地上,滚到斯归脚边。
头颅还不忘向他解释:“哦!每天午夜,这颗菲奥娜化身的巨树都会苏醒,然后折磨我们。大家说,这是祂的诅咒,可是现在,她能获得真正的解脱了!”
斯归抬头,望向树林深处那棵直插云霄的黑色巨藤,那是他第一次坠落时看到的那棵。
此刻,巨藤的枝干上裂开缝隙,缝隙里渗出暗红的光,像一双双痛苦的眼睛。如同死灵法师揭下面具的那些眼睛一样。
他们在异化。
死灵法师发出一声咆哮,进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
他要把自己杀了!
斯归开始挣扎,但他的挣扎比起法师的力量如同一只可怜的蚂蚁,就在斯归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幻境里的时候——
死灵法师像是突然被什么烫了,那无形的火蔓延了死灵法师的整条胳膊,黢黑一片。他抛下斯归,捂着半臂向树林深处走去。
法师胸口的宝石越来越亮,巨藤的裂缝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那些手抓住死灵法师的黑袍,将他往树里拖拽,蚕食他的身体。而布兰洛克像预演过无数次般熟练地同巨树搏斗。
巨树与法师在他们千米以外打斗,斯归抬头看了许久,菲奥娜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死灵法师布兰洛特达到了他的目的,邪恶的力量也将借这不死之躯在大陆上游走,斯归有点忧虑,不知是好是坏。
“结束了。”斯归轻轻说。
布兰洛克与裂缝完成融合后,宝石从他胸口脱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光,砸在斯归面前的地上。
这一瞬间,整片树林开始碎裂。螺旋状的树干化为齑粉,亡灵们的身影逐渐透明,直到消失在风中。斯归感到脚下的地面恢复了平静,他捡起了那枚宝石,入手冰凉,它此刻失去了所有光芒,似乎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后颈一阵发热。
是……那只眼睛?
离开故事书以后,那颗宝石居然跟着他一起来到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