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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灵法师把巨熊杀死并挖走了她的眼睛,奇怪的树……还有宝石,”斯归靠在树上,眉头紧锁“这些会有什么关联呢?”
调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当然不能只听布兰洛特的一面之词,也不能直面死灵法师,后来他又去试探了几次,闭着眼睛都能计算出骨手在什么时间会把他掐死。
那亡灵法师是个难缠的家伙,之前他用其他方法好不容易弄断了骨手,他却能变幻出更多新的。
不过也不全是坏消息,在经历了足够多的循环后,除去第一次扎米拉的异常,他发现,只有布兰洛克对于结果的每次反应都不一样,这说明,至少他的方向是对的。
只能寻找其他的线索,最后再用真相回击布兰洛克。斯归想。
在后面的几次循环里,他还去了故事最开始的几个地方,他们三人留下的痕迹不见踪影,并且还发现,这个幻境里扩展了一些新地图、产生了新变化。
那些巨鸟的巢穴之地,有一幢木屋,可惜上一次他因为疏忽,被鸟给啄死了。
斯归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点,他能感受到,随着循环次数增多,他变得越来越力不从心,脑子里也有一个声音,不断重复着让他留下来的话。
振作点,斯祈。
少年向木屋潜行,很快,停在荒漠的一块巨石背面。
幻境里的天空从来不变化,而是一个场景一个固定时间。恶鸟巢穴正是最敞亮的时候,只有四五只,比他们第一次进来少了一大半。
但斯归还记得上次行动失败的原因:
这些巨鸟会在凌晨三四点出去觅食,正午携带猎物回到巢穴,他上次就是浪费太多时间在潜入和侦查上,所以被回来的数量不少的巨鸟围剿。
再过十分钟,又是正午了。
根据他上次的观察,这些鸟看似散乱,实则拥有明确的分工和秩序,它们把巢穴钉入沙子近乎十米距离,直通道下去分开两侧有不同的洞穴,用来贮藏猎物或者是一些蛋,斯归第一次也以为这是一个单通道的沙穴,但当他慌不择路地跑到其他洞穴时,才发现其中有一些洞穴会连向另一个方向,组成一个双通道结构。
而这个通道的尽头,就是那幢木屋。它居然建在了沙子里!斯归本来是想找到木屋的其他入口,但循环带来的负面作用不得不让他打消了念头。
有两只最大的成年恶鸟在洞口守着,其他的幼鸟在旁边嬉沙。它们的嗅觉与视觉极其敏锐,成年体竖直站立有五米高,鸟喙占了半个脑袋,也是同巨熊一样难缠的家伙。但与巨熊不同的是,它们极其关注幼崽,这也会斯归提供了取巧的机会。
斯归取出了事先存好的沾了水仙花毒素的果子投掷向恶鸟幼崽。
红果落到它们头顶,滚到脚边,幼崽的好奇心极强,果然直接用嘴去叼。
“嘎,嘎哈!”
幼崽们慢慢聚拢,斯归扔了更多红果过去。
等了约有一分钟,水仙花毒素开始发作,其中一只幼崽发出凄厉的叫声,一只守巢的恶鸟被吸引过去了。
一切如斯归设想得般顺利,现在只需要把剩下的红果投放过去……
遭了!
之前消耗了两次红果,剩下的几颗完全达不到一只成年恶鸟发作的程度,而只有那只查看幼崽的鸟也出现问题,他才能有可乘之机。
还有八分钟。
下到通往木屋的洞穴他不记得要多久,当时被追得狼狈,不排除走错路的时间,起码要预留六分钟。
留给他的只有两分钟。
怎么办。
怎么办?
斯归攥紧手,强迫自己找到一个对策。
“嘎嘎!”幼崽堆里的成年恶鸟叼起幼崽,准备返回。
他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为了省时间,他直接赶来了巨鸟巢穴,没有任何除了衣服以外的东西,况且衣服是母亲送给他的礼物,采用了特殊材质,很难撕开……对了,还有围巾!
围巾是一件单独的配饰,并且那上面沾了不同的味道,势必会引起恶鸟的怀疑,从而制造短暂的空隙。
斯归毫不犹豫地解下围巾丢出去。
鲜艳的红色围巾飞扬在一片土黄荒漠中,斯归在沙里滚一圈,很快匍匐进入了巢穴入口。
斯归沿着斜坡穿梭在洞穴之中。
装死蛋的……不是这个。
放猎物的,还散发着腥臭。
居然还有一个洞穴里全是刚破壳的幼崽。
昏头转向地在巢穴里走了遍,斯归终于找到了通往木屋的路,他小心翼翼沿着沙壁走了几分钟,脚安稳地踩在木地板上。
木屋比他想象得要大,里面陈列着各种低廉平常的收集物,书架上只有三四本厚皮书,其中有一本里面不知为何夹着一朵干雏菊,剩下的是很多用低劣油墨抄录的单页,斯归拿起一张,上面写着火球术的咒语。
屋子里的其他陈设也透露着陈旧的霉味,斯归翻翻找找,在床底发现了一本封信。
“致菲奥娜:
小姐,请原谅我的唐突与冒昧打扰,但我认为完全有必要向您解释我的苦衷与不得不盗走宝石的原因。
关于您的宝石,也是被您的父亲称作生命宝石送给您的那块,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生命宝石。与月光石滋润生命相反,它反而会暗中摧残您美丽的肌肤,夺走人类的生命。它与黑魔法同根同源。
我将此事告诉您,但请求您千万不要告诉我们的国王,仅仅是因为我的胆怯而又无法遏制的不忍之心……
宝石的真相我已经全部写在这封信里了。
布兰洛克
”
油墨字歪歪扭扭地躺在横线上,其中还有不少错别字和涂抹的痕迹,本就低廉的纸边缘更是磨得软烂,斯归这才想起,布兰洛克最开始只是个乡村魔法师,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文字书写。
就算到现在,整个大陆的文盲和半文盲也占了绝大多数。
“这信……写这封信的人看上去并不坏,甚至称得上是善良,和自称是他弟弟的布兰洛特说的完全不一样。嗯——所以菲奥娜知道宝石有问题。”斯归把信翻到背面,除了那些涂抹,信件保持得整洁干净,没有更多信息了,斯归走到书桌前一个一个翻开那些纸,突然站直身体拍了下脑袋,“不,不一定,关键是写这封信的时间。”
“领主招工信息、魔法初学者手册的残页……好像没关联。”斯归翻到底,最下面压着一张碎裂的纸,被不知道什么胶状物还原成勉强看清的模样,他眯着眼在裂痕中寻找信息,其中有一处被油墨笔标记,墨迹在纸上晕开,“小……小镇公告?”
“巴洛恩王朝第286年的六月深夜,小镇上逃跑了一名右脸带疤的男孩……犯了偷盗罪。”斯归念完公告内容,心中思绪万千。
“偷盗罪的罪名又出现了……”
按照正常人的猜想,这个男孩很容易联系到布兰洛克。
他又找到旁边的招工信息,上面写的已经是巴洛恩王朝的第298年了,两张相隔了12年的时间。
就算男孩再大一点,最多二十几岁。
被钳制住时,他观察过死灵法师布兰洛克的肢体与行进方式,第一眼最容易被人注意到的便是他的骨手,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装酷。于是斯归又想到了第二个细节,他曾顺着袖口闻到过腐烂的尸臭气味——无论哪一个世界的守墓人都该熟知并第一时间认出的味道——从上一个世界过来的时候,他刚刚参加过一个邻居大叔的葬礼,因此也不太陌生。
布兰洛克死在了那次事件里?
斯归有了一个新想法。他快速扫荡了整间屋子,有用的东西被他打包带走,临走发现主人的窗台上遗落了一坨木头桩子,像是废料。
少年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座巴掌大的木雕。那木雕初具形象,就像是一只南瓜顶住了一颗屁股,南瓜上还遍布着张牙舞爪的狰狞表情,斯归想了想,还是嫌弃地揣进兜里一并带走了。
他顺路捡回了围巾残骸,好在围巾质量不错,只是有点脱线,等出了试炼他可以自己学着补一补。最终目标明确地来到教堂废墟。
之前几次循环他只是粗略探查,略过了这里的一些细节,仔细想想,幻境里应该也不会保留无关的场景。
这座教堂的主殿色彩并没有那些故事书里描述的彩绘玻璃窗,相反,整个教堂都是一望无际的白。白色的水仙花缠绕在白色的神像上,那没有头的、永远沐浴在穹顶照下的圣光里的神像。
斯归想起第一次在骑士团的庭院里看到的神像,与这座几百年前的“老家伙”完全不同。
他记得这个国家信仰的一直是美神歌兰斯卡啊?
真奇怪。
斯归的注意力很快回到调查教堂上去。
这座教堂应该荒废了许多年,杂草已经长得有半人高,时常有树林里的乌鸦来这里觅食。他从最大的中殿出发,穿过侧廊,一直步行到了礼拜堂。
路过唱诗班席的时候,一只乌鸦误闯这里,盯着来人摇了摇脑袋,很快顺着穹顶展翅。斯归看向乌鸦飞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这就是为什么他出现在了礼拜堂。
如同他小时候跟着父母去的小教堂一样,这里终于有了他记忆里的玻璃彩窗。时间为这里的橡木桌落下印迹,偶尔有爪印留在灰尘上,很是可爱。
多年的时光并没有使这里腐朽,反而因为时间的酝酿而更加古朴,庄重,远处还有未燃尽的白蜡,斯归能从滴落的蜡滴里窥见百年前信徒低语的虔诚,他的心也因此归于平静。
斯归一步一步向前走,金色的阳光从玻璃彩窗里流淌、倾泻,恍惚间熟悉又陌生,仿佛许多年前也有同样的灵魂在此路过。
他在尽头的橡木桌上发现了一本红皮书。
“一本落灰的祷告书。”斯归认得它,因为他曾经也有一本一样的红皮祷告书,他不自觉收敛表情,轻轻翻开第一页:
“美之神,歌兰斯卡
以我最纯真的灵魂呼唤你
请赐予我美的力量
怜惜我美的智慧
慈悲我美的勇气
……
”
斯归念完了第一章,声音轻轻回荡在风中。那并不长,他的父亲每次都说考考他,每次都是这一课的内容,这样他就可以出去疯跑一整天——尽管他没有多么大的兴趣,现在读起来,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湿润的风拍在身上,有花香,有鸟鸣,有……
父亲,母亲……
要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不再有无穷无尽的死亡、痛苦和悲伤。
斯归觉得自己的眼眶马上就要奔涌出泪水,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一跳。远处祷告桌中央隐隐约约闪过一个影子。
那是谁?
斯归脑海里浮现出教堂幽灵等各种故事,抱着书跑过去。
人影也在游荡。
“站住!你是……”
斯归扑了个空。少年的手穿透了那人的身体,楞楞地看向身后人。
“……是我?”
那人的眉眼同他一样的上扬,左眼上有一颗黑痣,只是年纪稍长,五官更为凌厉,圆眼脱了稚气,完全是另一种陌生的感觉。
又一个斯祈?!
“这个斯祈……你死了?变成亡灵了?”斯归把手浮空在亡灵的衣服上,试探地问。
“又见面了。”那个自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那很正常,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时间有限。”他笑起来,虚虚地拉住斯归的手狂奔,“跟我走。”
“不,不对,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
“你是过去循环里的我吗?”
“……”
“那乌鸦、乌鸦是你吗?”
“是,是‘我们’。”
“……”斯归沉默一瞬,喃喃低语:“还有许多死去的斯祈?我……”
他不说话了。
风穿过他的发间、脸颊,身边的亡灵似乎都快要被吹散,化为一缕风,所有景物在他的视线里极限回溯、倒退,直到温热的阳光把他唤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