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货场大门口马骎就被迫再次复习了一遍一个钟头前的屈辱，并且较之之前电话里的纯语音简直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这还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

“赶紧上，别他娘的都傻站着，自个动手！今天没有老板，你不是，我也不是，今天全是他娘的的孙子！”举着大喇叭的货场老板站在卡车顶上像个正在赶羊群出栏的牧羊人似的口无遮拦、歇斯底里地喊着。“无关车辆不得进入，每辆车上货的时间不得超过半个钟头，到时间必须走！大门口点单结账，概不赊欠，少一分钱都他娘的别想走。”

夹在各式货车里的马骎烦躁得就像一只被困在了车里的苍蝇，因为他的计划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的设想此刻全部破灭了——刚才进场之前他在路边挨个问了一溜的货车司机，起步价就是平时的至少三倍不说，居然还没有一个愿意接他的单。

“就你那地儿，大货车根本不让进，你打算把货卸在路边吗？你不怕抢我还怕被罚呢。”

“就算是进去了等你卸完货，我再回来，我这一天也就算是交待了，你说这价贵吗？”

“要不你干脆包车算了，连带上下货，两千块钱我给你包圆。”

……

在一伙仿似刚刚落草尚还余有些许良知的劫匪似的货车司机的揶揄中，气急败坏的马骎一脚油门就扎进了货场，但左右并行的大哥们也没有打算放过他，一扇扇摇落的车窗里满是各种打趣甚至是嘲讽的嘴脸，因为他爹心爱的白色小轿车在这一众的卡车洪流里就像是个走错了澡堂子的大姑娘。

最令马骎恼火的是偏偏此时的手机里正好又跳出了两条网贷申请已通过、到账的信息——一刚出门马骎就着急忙慌地给钟立德打了电话，但打了几次都是无法接通，走投无路的他毫不犹豫地就点开了那些App……

空调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十度，但马骎脑门上的汗珠还在不住地往下滴，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但却是金额最大的一次，更主要的是只要他一眨眼，林枫的影子就会在脑海噼啪闪现，并且还不是那种他都快已经习惯了的剑拔弩张、虎爪鹰眼，而是如天边的一弯残月，垂眉低首、泪花连连，最可怕的是她的身后若隐若现的还有一张鬼脸……

“操！”心烦意乱的马骎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之后他拨通了他那刚刚才认识了一天的女友的电话。

“你就睡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马骎还未开口，林枫的声音已经飘进了他的耳朵，柔柔的、甜甜的像一缕携着花香的风……

“我没睡，我在酒水配送中心，我来这儿进货。”本来还有些犹豫、有些为难的马骎赶紧顺杆爬，并且一张嘴还就上了道。“晓红说昨晚生意的太好，库存卖了一大半，所以……所以我就一个人开着车赶过来了。”马骎一副小媳妇迫不得已楚楚可怜的语气。

“进货？现在不都是送货上门吗？”而电话那头的林枫却调了个个儿——不用闭眼，马骎都能想象出她此时眉头紧锁的样子。

“今天人家不送，一家都不送，说是路上太堵，车子和人手都腾挪不开，所有我能打通的电话都把我往这儿推，说这儿是他们的总部。”马骎可怜巴巴地继续说着。

“那……那你弄完赶紧回去吧，逮空再睡会儿。”

“不是，我……我现在遇到了大麻烦，找不到车。门口那些司机要价死贵不说，人家还不愿意跑，因为我们那片不准大货车进，就我开来这车撑破了也拉不了几箱。你看……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辆那种拆了座位的面包车，我在你们菜市场里见过有人用来拉菜。本来我的一个朋友那儿也有，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价格好说……”

“你先把你的位置发给我，其余你别管了，等我电话。”

马骎握着已经没声了的手机呆呆地望着窗外陌生的环境，望着那些驶出驶进的车辆、那些喘着粗气奔跑中的男女——已经在社会上滚打了两年多的他，蓦地发现自己相对于这个世界竟然还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局外人：不知道自己所属行业的上下游关系，不清楚这个社会最基本的运作模式，甚至都没有一个像样的朋友……

……

“姐夫一会儿就到，我会晚点儿，你们等我。”还没超过一分钟，林枫那头的电话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