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来干嘛啊？”马骎望着那张依旧没有消肿的脸，望着那道醒目的孝箍，泪水瞬间就涨满了眼眶。

“少废话。干活。”林枫胳膊一举挡开了冲过来的马骎。

“车……车呢？”抱了个空气的马骎甚至都来不及尴尬就又爬回到了车上，因为林枫连头都没回就径直冲进了库房。

“停在路边等叫号呢。”

……

“过来过来，别搬了。”不知什么时候仓管员已经像个影子一样躲在了他们的车旁，甚至就连站在车上无遮无挡的马骎都没发现小老头过来的方向。“别声张，拿着这个。”他摘下脖子上的胸牌，直接就塞到了林枫手里。“直接开进来，就走这个通道。”说罢小老头像个舰载机指挥官似的回手一指出口的方向。

“诶。谢谢叔！谢谢赵叔！”林枫深深一躬，再也挂不住的眼泪顿时滴落在了已经灰黄的胸口上。

……

十来分钟后，随着林枫的面包车进场，仓库门前一下子就乱成了一锅粥。

“听我说，大家都听我说。”重新挂上了胸牌的仓管员赵诚拨开了顶在最前面随时准备以死相搏的马骎。

“都他娘的听我说！”眼见好言相劝无济于事，赵诚一挥手扯着嗓子骂开了。

“谁家都会有个急、难的时候，但再急也急不过这个，再难也难不过这个吧？”他一把拉过马骎身后的林枫，然后指了指林枫胳膊上的孝箍，接着又拽过另一旁的王勇并卷起了他的袖口，卷至胳膊处一块被缝在袖管里的孝箍赫然而出。“不到万不得已谁他娘的会在这个时候来这儿凑这份热闹呀？也就十来分钟的事，耽误不了各位老板发财。

谁……谁要是觉得还是过不去，上老板那儿投诉我、告我去！喊大喇叭那个就是！”说罢，小老头转身冲进库房，抱起两箱啤酒‘噔噔噔’地就蹒跚到了林枫的车旁。

“动手啊！”看着仍然愣在原地的不知所措的三人，小老头气得一蹦三尺高。

“诶！”回过神来的马骎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等等。”林枫一把拉住马骎，然后踮起脚尖把他的长发挽成了一个高髻。“麻利点，别让赵叔为难。”

……

看着马骎终于把最后一箱硬塞进面包车后，赵诚的脸已是喜忧难辨。

“你们是真不怕警察啊，还一辆接一辆的，全都超载。你们知道今天路上有多少警察吗？”年近半百的仓管员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拍着衣服的灰土。

“你那车也装满了？”王勇颇为意外的看着脸色煞白的马骎。

“满了。”马骎扬起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水，然后转脸看向了一旁的赵诚。“哦，这是我姐夫。”

“应该问题不大，从昨晚到进这门之前我一直都在送货，差不多整个市区我都跑遍了，警察的确比平时多，尤其是天亮以后，差不多每个路口都有，但也差不多都是以疏通为主，其他的几乎不管。”王勇从口袋里掏出烟，但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紧接着就把手伸进了马骎的口袋。“就算真被拦了，那也只有自认倒霉。没办法，只有碰运气了，赌一把。”

“慢点儿，别摁喇叭，更别加塞。”烟雾缭绕下的老赵愈发的忧心忡忡。

“叔，等过了这阵，我……我过来找您喝酒。”王勇一把拉过赵诚的手，向来沉稳的汉子一时也难掩心中的激动。

“我们……我们先走了。”

“行！我等着，等着你，等着你们仨。”两只青筋暴跳的大手在空中较劲似地紧握在一起。“呵呵呵……好小子。都是好小子！”

……

“外边集合，换一下车，枫儿你开我的，我那车小。”马骎还没反应过来，林枫的车子都已经开始往后倒了，他刚要追上去就被赵诚一把拉住了。

“你要是不把这姑娘娶了，她姐夫揍不死你，老天爷也不会放过你，打雷都自带导航专往你小子脑袋上劈。”

……

车子没换成，还是来时的样子各骑各马——王勇拉开马骎的车门只看了一眼就重重地关上了，因为方向盘都快抵到椅背上了。不过，王勇还是默许了马骎当头车的请求，但不争气的玩意儿没走多远就差点犯了错。

“这片是南城经开区，咱这才多大点地方啊，你怎么会连这都没来过？何况这离我们家没多远，绕过我们小区顺着路一直往上走就到这儿了。都不知道你昨天是怎么去到我家的。白痴！”三人临时建的群里林枫气得破口大骂。

“我昨天好像是跟着导航走的，我……我记不清，忘了。对不起对不起。呵呵呵……我……我有点路盲。”马骎赶紧道歉，囫囵吞枣、半真半假的话里他的心虚得如同一碗搁在马背上的水。昨天他还真就是跟着导航走的，但那导航却是林枫用他的手机设定的，他之所以没往下说是不想让她重拾昨日那些混乱、不堪的记忆，不想增加她的的困惑。另一方面呢，他确实没来过这儿，这种白花花一片全是仓储的城市边缘，于他这种必须霓虹涂装酒精浸泡的夜枭，简直就是喧嚣里的沙漠、繁华中的无人区，至少在今天以前都是这样。

林枫说的没错，几个落差不大的长下坡后，马骎就看见了她家所在的小区，而艰难的旅程也就从此开始。

虽然将近两公里的龟速行驶已经让三个人都提前做足了迎接困难的准备，但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堵点居然就是林枫家小区的大门口——乌压压的人群曾让走在前头的马骎一度以为是前面的车辆失控冲撞了大门口遛弯的老人，但慢慢接近后才看清原来这如同战场一般的混乱竟然是数百上千人在围攻彩票店，那些高举在空中数不清的手机、钞票，犹如一柄柄愤怒的战斧、一把把染血的利刃……已经得手的在拼命向往突围，生怕吃不上这一口唐僧肉的又不断往里杀，最要命的是还有四面八方陆陆续续不断赶来的增兵，滚雪球似的战团很快就外延到了马路上，人仰马翻中咒骂声、惨叫声、哭声此起彼伏……一个刚到人群外沿背着孩子的女人突然就被前边退潮似的人群给撞倒了，仰面倒地的她甚至都没等身下的孩子哭出声来，就又爬起身重新冲进了人群，然后又不出所料地再次被撞倒……

“别动！”群里第一次传出了王勇的声音。“别下去，谁都不许下去，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别……别管闲事。”铁铮铮无所不惧的汉子此刻声音却抖得如同掉进了冰窟。

“枫儿……枫儿你出门的时候馨馨醒着还是睡着了？你快打电话回去，告诉他们谁都不许带她出门。”马骎握着方向盘的手又开始抖了，但又明显别于先前因为肌肉疲劳而至的神经失衡，而是那种从心里由内而外的如同地震波般的冲击，因为他的身子也在抖。

“刚才我已经打过了，馨馨……馨馨刚醒，但是没闹，你放心吧。姐夫……姐夫你也放放心心的。”林枫的声音也在抖，并且还带着无法自控的哭泣。

……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里，两公里不到的路上，这如同电影中活尸攻城般的场面他们又经历了三次，每一次他们都能真真切切地看到危险的存在，甚至能闻到死亡的味道……三个人再也没有说话，沉默的小车队就像是行驶在暗夜里，行驶在通往地狱的鬼门关前……

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心城区的主干道，但是情况却没有丝毫的改变——虽然没了临街的彩票售卖点，没了混乱的祸源，但突然暴增的堪比黄金周期间的外地车辆又成了新的拦路虎，他们不仅数量众多，而且一个个都是亡命徒似地野蛮加塞，随意变道，车辆之间的追尾、剐蹭随处可见。

“打起精神，跟紧前车。别紧张，不要东张西望的。马骎把烟灭了。”

群里再次传来了王勇的命令，因为前方的十字路□□警、特警已经严阵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