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只是一个来钟头,但大门外的光景较之先前已是天壤之别。几十辆左右排开延伸出数百米的大小货车横陈路边,司机们或摇下车窗、或干脆立于车旁,但都凝神屏气听着大喇叭里的叫号声。
……
马骎开出去了足有一公里才把车子塞进了路边。
“你在哪儿?”车子刚刚停稳王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马骎刚举起电话,听筒里就传来了王勇的声音。
“路边,大门口往右……”
“快过来,我已经排上队了。”王勇的不由分说充分佐证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诶!”如同刚才的一幕重演,马骎的回答永远都跟不上对方的手速。
“马上……马上来。”他一手握着早已被挂断的电话,一手就像中风后遗症似地撇着手腕抠着车门把手,然后再吸气瘪肚艰难地挪出身子。
……
一路跑过去的马骎窍通气畅,所以即便是他没有看见那辆淹没在大货车洪流里的小卡,但他也还是能八九不离十地判断出它的位置,因为扑面而来的风里都是鸡屎的味道。
“姐夫,这车……这车也进不去我们那片呀?”
“进不去我就拉回家,然后用背篓一筐一筐地给你背过去。”
“姐夫,你……你早就来啦?你怎么这么快就排上了?”面对未来姐夫哥的不近人情,马骎只得尴尬地没话找话。
“刚到。”王勇扔掉烟屁转身就上了车。
“这些车不都全是奔着酒水来的,大部分其实都是来进饮料的,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拿酒当水喝?”看着瞬间就被臊得低下了脑袋的马骎,王勇貌似有些不忍心了,所以接下来的话题以及语气明显多了几分耐心。“除了咱们排的这几行,其余的都是拉饮料的。另外,那边还有两道门,但整个货场里头其实是连成一片的,你……你都来了这么大半天了怎么……怎么啥也不知道啊?”但说着说着心直口快的他又忘了刹车。
“我……我来的时候没这么多车,没……没注意。”马骎像个招财猫似地举着香烟,因为他刚掏出王勇就撇着嘴把头扭向了一边。
“我现在担心的是枫儿,等她赶到估计就得排在路上等叫号了,我刚才去里头看了一下,库房里正在往这边调饮料呢,一会儿咱们这边也得大排长龙。”
“枫儿?枫儿也开了一辆?”
“不都是你吩咐的吗?面包车!”王勇抱着后脑勺‘咣当’往后一躺,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她开的那台是我送白条鸡的,你屁股底下这台是送活鸡的,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没了。”马骎心惊胆战地把烟装回口袋,但王勇的新问题却又接踵而至。
“钱够吗?”刚刚才摁下的车窗被王勇‘啪’的一掌又拍了上去。
“够。应该……应该够。”哆里哆嗦的马骎都快要跳车而逃了。
“借的吧!”
“没有。”
“别让枫儿知道,卖了货赶紧还上。”
……
正如王勇所言,他们所在的这道门没过多长时间就涌进来了好几辆车,两列队伍中最边上的那一列队尾一下子就甩到了大路边。站在路边的马骎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着、张望着,虽然借故暂时逃离了牢笼似的的鸡车,但之后未来大舅哥还会祭出怎样纳命的拷问他不敢想又不得不想,因为他最不放心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害怕她也和她姐夫一样金精火眼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老底,更害怕她因此再受伤……
车来车往的路旁,他一直都踮着尖在找寻、在张望,柴油车喷出的黑烟里影影绰绰都是她的风风火火的模样以及险象环生的路况,还有……还有‘噼啪’作响似放炮仗一样的火光。他使劲地摇了摇头,但脑海中的东西一样没少,脸上的泪水也还在止不住的流淌,唯一的改变只有鼻涕忽地就被甩得老长老长……
一个钟头后,终于轮到了郎舅二人组上场,仓管员还是那个仓管员,只是不知道啥时候大叔已经把口罩戴上。
“这车……这车还差不多,至少比刚才那……那玩具强吧。”大叔站在三米开外指着王勇臭气熏天的单排小卡一副随时都会昏死的模样。
王勇的战斗力简直惊人,一次三箱不说关键是速度还飞快,甭说马骎,就连邻车专业干搬运的大哥都自愧不如。
“兄弟,这……这小老板花多少钱雇的你呀?我们……我们这才两个来回,你……你都跑第三趟了。”和王勇走得最近的那个壮汉气喘吁吁地跟在他的后面。
“一个亿。”王勇放下箱子转身就走。
“哈哈哈……那小老板肯定是昨晚中大奖了。”
“一会儿我也去碰碰运气,也他娘的十倍百倍的卖,也成亿成亿的中,就是不知道明天怎么找你。哈哈哈……”
“找他还不容易?跟着这鸡屎味走一找一个准。哈哈哈……”
“那你一定是属狗的,刚好,我们家就缺一条看门狗。”再次返回的王勇依旧还是连正眼都不待瞧的,放下箱子就走。“你别搬了,你上去码垛,一定要码整齐了,这样才能多装。”看着迎面走过来都快散架了的马骎,他难得地停下了脚步。旁人的哄笑声中他就像个泰然自若成竹在胸的指挥官,无论是善意的打趣,还是恶语相向的挑衅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诶。”马骎嘴上唯唯诺诺的应着,但心里却早已是西瓜葫芦草地皮地骂开了,并且针对的还不是一直对他冷言冷语的王勇,而是围在王勇身边的这伙无聊的碎催子——虽然他和王勇到现在也都还谈不上熟识,但在他的心里那已是不容他人欺辱的家人,何况还是无条件、不遗余力地赶过来帮自己的家人,是昨天才失去了爱妻的家人……所以,马骎并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紧攥着拳头恶狠狠地盯着迎面走过来的那个先前故意撞他的泼皮。
而好巧不巧的是已经折返回来的王勇此时刚好走在那人的后面,未来的姐夫哥一眼就看出了马骎的愤怒。
“好狗不挡道。”王勇肩膀一横,那人顿时脚底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你他娘的……”
那人刚要开骂,马骎瞪着血红的眼睛就冲了过去。
“别闹。”王勇更快,他一个箭步挡在了马骎前面。“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撞就撞一下吧,是不兄弟?”王勇扭脸朝那人呵呵一笑,然后又向未来的小舅子挤了挤眼。
那人看着精壮似铜铸铁打的王勇,以及下巴带伤一身痞相的马骎,也只得找补似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悻悻地走向一边。
长出了一口恶气的马骎一跃就跳上了车子,但脚还没站稳他又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