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好车后马骎并没有坐上旁边直通一层的电梯,而是绕道走向了更远处的侧门,因为从那道门上去距离南边的那个彩票店最近——是的,他要去买彩票,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是他守了六年的六十六注大乐*透的又一个开奖日……
从林枫家小区的大门口开始,他的心里就有一簇忽明忽暗、忽远忽近如鬼火似的东西始终在跃动,那些随处可见的外地人已让他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慢慢变成了蠢蠢欲动的蛊惑者,沿途一波又一波的疯狂景象一次又一次地动摇、瓦解着他心里那份曾经自觉高人一等的坦然——这两天突生的巨大变故下,那些被淹没的、更准确的说是没时间复习的‘天上掉馅饼’、一夜暴富的美梦,早已伺机像魔爪一般地抓牢了他。过去的将近三个钟头里,他就像是一个自愿献祭的邪*教徒,在柴火堆里看着自己那颗被熏黑的心,闻着自己身上‘滋啦’冒出的金钱的味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已不再是心若止水的漫长修行,而是一笔必须立刻出手验证的‘薛定谔’的财富。
……
从停车场到彩票店要穿过三条胡同,拐四个弯,但马骎刚拐过第二个,便再也无法前行,因为胡同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堵死。虽然已经看了一中午的恐怖片,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此刻的马骎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有可能是前面的店铺发生了火灾或是什么被偷被盗的突发情况,因为他们这片并不是居民区,所以开在这儿的两家彩票店通常白天都是门可罗雀的状态,因为它的顾客群基本都是像他这样在此地做生意的小老板,以及那些夜夜笙歌、不甘寂寞的年轻人,而现在远没到这群黑白颠倒的夜猫子出没的时间。
但很快他的侥幸就被一众叽里呱啦的外地口音瞬时浇了个透心凉,并且不远千里的外地老乡还慷慨地附赠了他一个已是世人皆知的惊天秘密——上期一等奖中奖人数多达好百余人,注数更是好几千,所有待开型彩票的奖池均被清空,且中奖的几乎都是本地人,中奖的彩票也大都是由本地售出……
马骎赶紧掏出手机,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开奖结果,但什么都没改变,还是和两天前一样连五块钱的末等奖都没有可怜他一下。
天南地北的口音中、七嘴八舌情绪饱满如街头演讲似的议论里,马骎就像是个被老天爷关了两天小黑屋的捣蛋鬼,傻愣愣地看着这个他失去了两天的人世间,看着手中被他设置、优化到了极致——没有任何推送、弹窗只为续航、为游戏而生的手机,看着大伙儿抬着手机像数学家攻克那些高深的猜想似的,绞尽脑汁的为中奖者计算着平分后能得到的奖金额度,以及自己今夜还能在见底的奖金池里舀上来几瓢……然后再看着他们瞪着通红的眼珠,就如同刚被强盗偷了自家藏宝般地扼腕叹息:“行!苍蝇腿也是他娘的肉,几万就几万!好歹也是钱!”……
似火的大太阳底下,脑袋空空、口袋也已空空的马骎就像一具被赶尸人操控着的尸体跟着同类机械地向前挪着,但队伍行进的速度简直可以气死蜗牛,足足半个钟头他也没有看见下一个拐点。路边奶茶店里经常见面的两个小姑娘刚和他照面就捂着嘴直接笑弯了腰,这让他立刻做了贼似的满心羞愧,殊不知姑娘们笑的是他脑袋上牛鼻子老道似的高发髻,不明就里的他只得暂时捂住自己丧心病狂的发财梦,赶紧转身挤出了这条除了臭烘烘的人味再无其他的巷道。
……
拉开门后的马骎一屁股就瘫坐在了门口的啤酒箱上,他现在的样子甚至还不如刚才那几个就像被刨了祖坟的彩民,如果不是林枫此时打来电话估计他就得被他那排不上号的发财梦一波流带走。
“饭吃了吗?”
“吃了。”
“真的假的?怎么……怎么有气无力的?”电话那头的和风细雨大有发展成为龙卷风的态势。
“我……我刚刚一口气搬了好几十箱,气……气还没顺过来。”马骎突然鼻子一酸,隔着屏幕他都能感受到他那暴躁女友压不住的火气,更能感受到那份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关心。“你呢,你吃了吗,还有姐夫?”
“我们刚刚回到养鸡场,正准备去路边扫个电驴回家。”
“你们……你们怎么又回养鸡场了?不是说好的直接回家吗?”
“家那边有地方停吗?猪脑子。亏你俩钟头前还穿越了半个市区呢。何况这两辆车本来就是姐夫送货用的,不停养鸡场停你被窝里呀?呵呵呵……”
“那……那你们早上是怎么去的物流中心啊?这……这两地儿离得都哪到哪了呀?”
“哎哟喂,还真是猪脑子啊,现在都没弄明白?听好了,你早上给我电话的时候,我在家里,我随后就给姐夫打了电话,而姐夫呢刚刚送完货回到养鸡场,所以姐夫就从养鸡场直接去了你那边,并且为了能给你多拉点,姐夫就开了那辆他平时送活鸡的小卡。而我呢,我觉得车太小两辆根本不够,所以我就扫了个电驴去了养鸡场,然后把那辆面包车也开了过去,要不我也不会落在姐夫后面。明白了吗?马大哈!哈哈哈……”林枫像个在游戏中获胜了的孩子,开心至极的笑声响彻山谷。
“枫儿……”马骎再也忍不住的眼泪瞬间嘀嗒成雨,颗颗晶莹里虽还余有先前失落的水分,但再也没了彩票的影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的都是心疼、是愧疚……
“怎么……怎么啦?”
“没事,我……我就是有点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