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门真正地在五人面前打开,先是一颗脑袋,再是全身,一个男子从门后冒了出来,棠书道,“我猜这不是王氏。”
“自然,自然。”刘青山站在正中,此刻这个男人正穿过他的身体,“这我不认识,他是谁?”
男人头间系着梅褐色的麻布,腰身细瘦,袖子撸到半上,露出并不遒劲有力的双臂,将秦氏搂入怀中,他笑时,连带眼下那道白痕也柔情万种起来,秦氏便依在他怀里,两人看着很熟。
“小白脸。”府隐凑近拥抱的二人,如此评价,她靠得近,浑然不觉对方并不干净的脸面几乎要够到她,两人下一息在地上坐倒,府隐落在身前的一缕乌丝无声无息飞起,穿过少年的肩膀,落回。
邬筠闻到一股辛辣的味道,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屋子总少点意思”,对方把玩着秦氏的手指,目光巡回半晌,认真在怀中落定,“去我那边吧!这半月码头歇了,工头给我结了银子”,男子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来往秦氏怀里塞,手被秦氏包住。
“我与他已两讫,姣姣予我,这房子也是”,女子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五人给纷凑前去看。
“房契……”他讶道,“你真愿与我离开这伤心之地,另觅良处?”
秦氏仰在他膝头,微微一笑,无限满足,“谁知道酒肆一面,我们能有今天。”抬臂,涂了蔻粉的指甲背上男子的脸,无声滑蹭,听她叹道,“你怎么愿意来这里,为了我。”
男女一坐一躺,除了这勉强收拾出来能落脚的地,其余哪里都是等待折作银两的货物,渔网、秤杆、面盆、颜色最迷惑的胭脂,风过,铁柄敲击盆底,声沉。
光眼看,男子面容确实比秦氏小上一些,他眼角倜傥,轻笑道,“你又开玩笑,这里除了你,还有什么宝贝?”
话间,秦氏指腹正好蹭到他面皮,神色微微一变,手轻颤,收回,下意识摸索自己眼角,别了面,还要再往下证明自己的缺处。
男子一把拉住她的手,将秦氏的脸轻轻掰回,拭去眼角的泪,“你再这样,我可真要去水里泡个十天半个月的再来娶你。”见她转哭为笑,便再软言哄劝一番,地方狭窄,天又开始落雨,空气昏昧,邬筠正觉得异样,便听卫茅幽幽道,“你们不觉得这情况有点熟悉吗?”
临河孙娘子的家,甫进门……邬筠回想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刘青山已大喊,“退——退——退!”
显然地上男女动作更快,已经开始恩恩爱爱起来,一时不停,呯——门在眼前合上,可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有隐隐扩大的趋势。
棠书被卫茅捂着两边耳朵迷茫地站在两边,雨帘下,邬筠不知何去何从,觉得雨小,师姐神色却淡淡的,显然很见过世面。
差距好大哦,少年默默想……怎么会这样?
刘青山满脸通红,“府姑娘,我们就这么听着?”
话音未落,五人躲雨的屋檐下本只可望见院门外白茫茫一片的景色突然起了变化,一条青石径突然横空出现,自府隐脚下延伸出去。
檐角缺了几片瓦,有雨屑飞溅到女子肩头,邬筠瞧得分明,出声道,“我们下次再来吧!”
轰隆——闷雷声起。
炸响过后,蹦出的是刘青山的话,“既然有路,要不我们先去别处看看?”
卫茅踏进了雨幕,棠书在他身后,然后是刘青山。
邬筠怔怔地盯着府隐,她的发丝自他们走后飞快地结上霜花,她也不管,抬脚便下了阶,冰棱自她脚下浮现,雨那么响,他却觉府隐的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耳边。
他飞快地跟上去,手探进法衣,抓住师姐原来的袖子,那冰冷的温度似有回应,慢慢爬上他的小臂一点。
踩进水坑,水花在脚下飞溅,少年却滴水不沾,他下意识地看向她,再望向远处,三位同样受着庇护,在雨中漫步着。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符隐对他道,交错的袖子间,她捏了一下他的掌缘,冰冰的触水即融,她却很快地放开。
“我听你的。”他抬头轻轻道,像平常那样善解人意,想应该笑一下的,却做不出表情,垂下眼帘,放轻脚步。
原来……当初,他就是这么喜欢上师姐的。
体贴照顾,不失分寸,他失礼越线,她却不计较。
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师姐对师兄爱而不得,师兄对师妹爱而不自知,而夹在中间的他对师姐,是单相思。
师姐像在水里浸过,乌发鲜亮淋漓,妖得像鬼,她走得那么笃定,势在必得,那三年除了阻碍她,没有任何影响。
卫茅隔着雨问,“之前在孙娘子那儿,我们就在一个屋里,怎么现在还能变地方?”
“要看这段时间是属于谁的,这个人走过这条路。”
回头,秦氏的屋子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五人左右手边皆是空白。
握在手心的冰冷有了温度,比平常还热一些,邬筠放了些心,没有把手撤开。
刘青山掏出一叠东西,洋洋洒洒地打开打开再打开,喜滋滋道,“我把图都带来了,这次总不会弄错了吧。”手沿着方才的路在图上描画,延伸出去,正对眼前一家凭空出现的小店,顿时瞪大眼睛。
“什么地方?”
刘青山对着插在筒里上面写着“货行”的旗子眨眨眼,“图上写这是家卖牙牌的,嗯?王……氏?”
阴暗的道口,正有个中年人出来,手上拿着洒扫器具左抹右擦,嘟囔道,“人呢?”
里头先飞出来一个鸡毛扫,“还向着她!说好换地方住的呢?钱呢?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