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隐以指点画,卷中西湖晃动,栩栩如生起来,法海周身飘散出雾气,再眨眼和尚已成枯木傀儡,邬筠一惊,不动声色地靠近府隐要给她一点提示,不料袖子扫过便是手,再眨眼府隐已将他手握住搁在膝上,轻轻摇了摇头。
邬筠触到轻微的纹路,指腹悬如惊鸟,连带整个人绷直,又强自放松下来,指尖慢慢降落在府隐手间。
府隐左手也很便利,面上毫无波澜,似随她心意,再看空中那汪兀自漂浮的湖泊,被刺开的口子陡然向外倾泄,室内开始波光粼粼起来——“先前说过,溯洄是逆流,回到过去,最终是要给河流改道,以他人之身,遂自己心愿,移花接木”,她扫一眼众人,“骗过时间。”
“所以府隐师姐”,棠书睁大眼,“我们是要穿到别人的身子里,改变结果?”
府隐顿首,“借他人的身体行事,所言所行都要符合他人规矩,破了规矩,便会被时间察觉,被强行留在过去,现在的你们,自然就会消失。”
“那原先宿主体内的魂灵呢?”卫茅问道。
“这正就是选中你们的目的,你们会将原来的魂灵挤占一边,改变关键的节点,这就是柱存在的意义。 ”
“那师姐”,他开口,“我们要实现谁的心愿?”
那傀儡突然开口道,“自然是老衲的心愿,先前已经告知各位——我要你们见到她,替我杀了她。”
卫茅皱眉,“谁?”
傀儡转身,望定窗外,顺着他的视线看起,断桥在望,雷锋塔的倒影金光四射,“……白娘子。”
邬筠悚然,所以白娘子真的如那捕蛇人所说,在那雷锋塔下?
画卷早已飞快流转,在师姐周身回转如经纶,越来越多的光影从画中跃出,这是师姐从前的回溯截然不同,她与法海各有所图,可法海实力不可小觑,要示弱的当下,必须是真弱,这显然影响到了师姐的回溯之能。
她正在变得透明,在邬筠的面前,少年这才发现周围安静得过分,师兄师妹不见踪影,法海也不在,唯有他和师姐。
陌生的脸变得有血有肉,师姐不知何时不见踪影,他抓住画卷的一头,用力一扯,气浪一波波涌起,师姐闭眼坐在光阵正中,皱着眉,额上是冷汗,手边已积了一抔雪,他朝她走去,脚下却一滑,突然手上一暖,不知被谁扶住了,他抬眼,愣住了。
眼前这个跟师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带着点好奇,笑着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邬筠心头一滞,只觉胸口有什么破土而出,下一息又被更强的力量压制下去,一阵发凉的寒意袭上后背,他本能地觉察到危险,却挪不开脚步,“师姐”两手温柔地掌在他耳侧,拇指轻柔地抵在他的下巴上,使他不得已地望向眼前的人。
比方才略长一些的对视,更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飞速的靠近,师姐来救他了,可邬筠却克制不住地被魇在原地,像掉入黑洞,顷刻失去了知觉——
头顶是青空,脚下是人间,迎面吹来疾速的风。
邬筠裹紧百家衣,怯怯地问衔着他的这只大鸟,“我会再见到爹娘吗?”
啄木鸟翻了个跟斗,囫囵道,“先天体弱,心气不足,你历完劫,就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彼时的掌门尚优待小孩,何况是颗方发芽的种子,自巨容山出发,高飞过人间的天罗地网,降落在泽国学宫,翅膀在幻化得乱七八糟的人形背后轻轻一拍,将他推进学室。
身后的门扇咯嗒咯嗒晃荡,百十双好奇的鬼怪眼睛盯住邬筠,接着是学究的教鞭,“都给我安静点儿!起立!来新的妖精了!”
邬筠将脸离开与之面面相觑的教鞭,知道这是自我介绍的时间。
他薄弱的一层境在色彩纷呈又肥如金刚的大家面前聊胜于无,声音也如蚊蚋,“我来自巨容山,是一株小草,很……高兴认识大家。”
学究拿着教鞭带头鼓掌,“欢迎他!”
邬筠被抽了一下,想起被遗忘的名字,可掌声好热烈,大家的表情又好平整,他只想隐姓埋名地在角落里度过几年,然后回到亲爱的爹娘身边。
学究说,“那请坐吧!”
瘦弱的邬筠开始往台下走,打头的两个石头精组成只留一线的妖墙,他试探着钻过去,脚下一滑,叮叮咣咣叮叮呯——
他一路撞上无数声如金罩的境,就在他以为不会停下时,滑跪在一双毛茸茸的脚前。
它没有境,邬筠直撞上它,然后反弹着停下。
一只火红的短吻狐狸,灵巧的耳朵,琉璃似的黑瞳,尾巴像把亭亭的伞,稳稳地立在身后。
巨容山没有狐狸,邬筠第一次见画册外的真东西,开了眼界之外,见狐狸竟如此友善以至撤了境,挣扎着爬起,乌溜溜的眉眼巴巴地望它,“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狐狸一低头,俯视幼小的它。
邬筠先天不足,矮是可以理解的,被这样的眼神凝视,突然咽了下口水,畏惧返上眼圈,眨巴眨巴眼。
年幼的妖怪总控制不住境的大小,不能以礼待之,这只默默向他伸了援手的可爱毛茸妖怪,手应该挺冷的吧?
面冷心善之徒!邬筠在心中的小本本上记下。
“不要。”
邬筠听到狐狸这样说。
但,没关系啊。他已经交到朋友了!
他没有坚持,顶着微红的眼圈,带着些许的信念找了前排的位置坐下,开始神游。
学究在前排大喊,“黄善,把你那一滩滑溜溜的东西搞干净了再走!”
今天是学宫的开放日。他能被掌门送来,其他的妖精也能出去,他们自由自在,没有父母牵挂,有朋友一同玩耍。
邬筠从书桌上抬起来了,抖抖枕麻了的两只小手,入目是孤寂的夕阳、空落落的教室。
大和尚的话还历历在耳。
“替身无用,得他亲去了才行。巨容山太稳当,命格补不齐,你们终日不能相见。”
爹不舍的泪,娘松了又紧的铁臂。
佩剑沉重的拖地而行,失落的小草灵从腰间取下剑轻轻拍一拍,费力地抱住它前行。
学宫能一连休息上两天,两天没有妖怪,小草灵闷闷地抽出一条草须,晃一晃逗自己玩。余光里一红,他望去,惊讶住了,“狐狸兄台?”
火狐狸没理他,可小草灵太想跟它玩儿了,一股心思辗转着升上来,他鼓足勇气,把剑搁在一边,整株草一趴,如一滩水流到狐狸脚前。
红澄澄的毛发,宛若天工的小白尾巴,邬筠顺着桌脚往上攀援,对着爱搭不理的狐狸,捧出自己的真心,“你不去学宫外面玩吗?”
狐狸在翻学究的小册子,又听他问,“你来这儿几年了?”
没听到回答,小草灵赶紧说,“我叫邬筠,我非常想跟你做朋友,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悄悄捡了把椅子,在狐狸身旁坐下。
“你是因为父母觉得孤单”,狐狸终于说话了,“没有父母就好了。”
邬筠圆着眼,把这位朋友的话翻来覆去品了几遍,才终于明白狐狸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么个残酷的意思,突然悲从中来,呜的一声泪湿满襟,一边哭一边拍胸口,“不哭不哭,哭了爹娘也不会来接我,不准哭呜呜呜……”
他开始哇哇大哭。
窗扇外的几只黑鸟扑棱棱展翅走了。
他正抽抽嗒嗒着,突然面上迎来一阵风,惊得他停住,眼泪控制不住的往外滚。
“你……”,他噤了声,噎了一下,“是想打我吗?”
狐狸毛茸茸的肉掌笼出一层阴影,将小草的脸蒙住了。
“觉得你吵”,狐狸收回手,“太吵了。”
他赶紧把眼泪抹干,“我很听话的,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们一起去玩吧!”
狐狸盯了邬筠一眼,蹦出一句,“你是傻子吗?”
经历方才的摧残,小草灵心灵被掐得扭曲了下,又柔软得恢复原状,“我不是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