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筠就这么被一顶大轿抬进了西湖边的大院,黑瓦黑砖与夜色融为一体,唯一的点缀是几把竹梯和上面的狐狸和狗,她们毫不掩饰形体,忙忙碌碌的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挂红艳艳的大囍字和绸布绣球。
邬筠盯住的那只狐狸是棕黄皮毛,尾巴轻巧一钩,绸带纷纷扬起,一旁立着四肢的狗一本正经的接过,突然咧了嘴,“不知道大人明天成婚会不会闻见骚味。”
狐狸扭扭腰,踹他一脚,“我可没你会流哈喇子,可闭上你的嘴。”
“是是是”,黑皮狗给她递物什,感慨一句,“幸好大人心胸宽广,总能青眼识人,而人类又该死的短命,否则哪能一天一换,让我们有用武之地啊。”
外头的恭敬劲一下歇不回去,邬筠愈发端庄。
师姐现在成了白娘子,白娘子听着颇受尊重,她只是单纯喜爱人类罢了,他如何能杀她呢?
邬筠突然起了一身毛栗子。
法海要杀白娘子,可师姐如今成了白娘子。
邬筠不信法海不在这里,可今日溯洄不同过去,他被束缚在许仙的壳子里,想必师兄师妹也是一样,要开口言说心声,有如河流改道,五脏都有灼烧的痛楚。
按原来的发展,白娘子不会死,邬筠略略放下心来,他们最不济就是留在这里,眼下要做的,就是顺着许仙的心思,让故事顺流在原有的轨道中,等待一个待定的转机。
帐子不知何时停了,小青在外头唤道,“姐姐,今日早先歇息,小青在外面,有事记得叫我。”
白娘子轻笑着“嗯”了一声,起身出去,谁知,帐中发呆的某位并未松开揉在手中的衣料。
绷紧,滑落,月落在雪凝的肩头,红色的绣球滚动起来,被风推着扑腾着无声跑远。
呼吸落在后颈,许仙平复了几息,镇定道,“冒昧了,娘子。”
雪塑的玉肌散着莹白的光晕,细细的竹管掉落一滴水在深潭,无声的画卷里,有手掌拂去艳红的纱帐,扣住美人的小臂,轻轻将同色的纱衣挽起。突然完全无法控制般,将她拥入怀中。
娘子的声音极为柔媚,指尖一个一个落在许仙的脖颈,眯眼道,“这么着急?”
许仙紧紧扣着她,“小时候曾与娘子有一面之缘,如今一见,人比画美,见之忘俗。”
“做人有何不好”,女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既然想成为我的男人,必定知道我杀人如麻,夜夜新郎,莫非与我有血海深仇?”
“华柔娘子可以对别人没有信心”,许仙揽住她的腰,对着她轻缩的蛇瞳轻轻笑道,“凡人百年,寸光百金,莫嘲笑许某对娘子的心意,何况娘子曾经是人,对我的感受不求体会,只有一丝也就够了。”
“看来是挺上心。”华柔点头,对着他背过身去,伺侯我沐浴吧。
许仙见她没有长谈的心思,便缄口,华柔乌发及地,细长的金钗一寸寸抽出,带着银剑出鞘的冰凉。
身前人突然开口,“上次要嫁我的那个是在这个时候被我杀了的。”
他停了一会儿,“娘子喜欢人,但人并不领娘子的情意。”
娘子不语。
许仙走到华柔面前,躬身将金钗递与她,“许仙愿意陪着娘子……非常愿意。”
华柔引他抬起头来,目光顺着他的眉眼慢扫下去,接着是手,她慢抚着,声音带着奇异,“文人身材,武人之姿,但是清瘦,不堪一击。”
许仙等她的下文。
美人的蛇瞳幽幽转绿,“变成妖也可以?”
他言辞恳切,“我同娘子一同过了红娘桥,以为已解答了一切。”
“那我便信信看。”
说完,她便轻轻贴近他,唇将至未至,突然面前一凉,将要紧贴的玉面不知何时离她三尺,她挑眉,奇道,“改主意了?”
“不……不是。”少年摆手,脸色一白,“我与娘子的佳期定在明天,今日宜早睡。”
“也罢”,华柔冷冷淡淡地抛开他,一边脱一边往外走,直步入那深潭中,蛇尾钻出水面呯然一击,对着岸上冷然回头,“滚吧。”
被溅了个浑身湿透的人不敢错过天大的恩赐,逮了个长廊钻进去,一转弯碰见小青,少女嘻嘻探出脑袋,“许公子,这么快结束了?”
他把垂到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小青姑娘,好巧,今晚……我住在哪儿?”
“自然是客房,我引你去”,小青玩着发带,一蹦一跳,突的一扭,身子一歪,他一怔,手已先他一步接住,“没事吧?”
月下竹影,青衫公子,翠衣少女,少年脸又一白,咬着牙要放手,前面又有剑灵窜出,横眉冷目,“你对她做什么?”
许仙轻轻将小青扶正,“刚刚手急,不小心碰到小青姑娘,我并无二意。”
剑拔弩张,小青挥手,“不妨事,不妨事的。我是刚化人形,离姐姐远一点,便不成人样了。”
他好奇,“小青姑娘这是何意?”
少女双手合十,虔诚喃喃道,“是姐姐心善,见我在西湖底下修炼百年不得人形,便借我一臂之力,能闻得人间烟火,常伴姐姐左右。”
他赞叹,“果真法力无边。”
剑灵在一旁冷冷观察此凡人反应,讥道,“一颗心管不住两只手,劝你好自为之。”
许仙低头,将凡人的脆弱展现得淋漓尽致,“谨遵左护法教诲。”
夜半,院内灯火全熄,面如平镜的水潭深处传来沉闷的低响,云开月明,银光照不透谭底,只隐隐见有巨物游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哗嗒——
白蛇湿淋淋的上岸,身躯半跪着在发抖,“不要挣扎了,我不是这个时间的人,法海将你封印在雷锋塔底,现在要我来杀你,我上你的身,是保你不死的最好办法。”
谭水中的脸吃吃笑道,“小妹妹,你的道行可不及我,你是溯洄道的吧,法海是谁,他杀我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还没出现,我刚来这里”,府隐捂着胸口,面如金纸,“相信我。”
蛇尾在空中悠悠晃荡,似在探看,又哧溜一声滑入水中,掀起小水花,就是信了。“我劝你别一直霸占我的身体,好歹让我出来休息一会儿,这样会耗死你的。”水中的白蛇朝府隐抛了个媚眼,“我什么事儿也不干只玩男人,皇帝也怕我,唉,没有办法,我是妖里最厉害的,一直待在西湖享清福呢。诶,小妹妹”,水影跃至空中,“改命会死吧,我的命改了别人的命也得改啊,这样”,美人妖娆地卧在水波之上,“你预备在那塔里放几千个美男子,再放几千本话本进去,还有……”
岸上的人已向水里栽倒过来,白蛇赶紧把自己支溜住,爱惜地拍拍自己,“诶,还是这么强,你还是休息会儿,那人真要对付我你也吃不消,还得我来打。还得我替我自己活”,白蛇朝红灿灿的堂上一瞅,掩唇笑道,“嘿,又要有男人嫁过来了,这个我熟,让我来看看是哪个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