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角仍残留着虚幻的泪意,周身却狠狠一冷。回到现实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大口吸气,陡然增添的的记忆像异物刺进喉咙,一时半跪发不出声来,等眼前昏黑褪去,才看清眼前景象——
一个人被府隐掐着脖子举在半空,喉骨断裂的声音咔咔作响,邬筠一时没回过神来,待那与府隐相似装束的人头垂了下来,被府隐一臂甩落,滑落到邬筠面前,他才发现这个人是谁。
是“师姐”,卫茅和棠书已经不见,“师姐”突然出现,甩给了他这段记忆,现在“她”被本尊亲手杀死,躺在邬筠膝前,开始如冰晶飞散。
这并不是在运河旁设计诱他进来的“师姐”,少了些狡诈,多了些柔和,并不止那一个分身,可究竟有多少?削,师姐是这么说的,削一个出来,她削了多少?
来不及细想,分身彻底消失的时候,师姐额上滑下一滴冷汗,他赶紧过去支撑住师姐,听她蹭过他耳边的唇道,“刚刚你差点死了”,顿了顿又道,“没想到我们过去是这么认识的。”
邬筠的心猛地一颤。
明明师姐只忘了那三年了,怎么现在连这么开头的事却也不记得了呢?看来,她也不记得这段记忆为什么被过去的她从他这里删掉了,就这么毫无心防地说出口。
“师姐跟我一样失忆了。”他垂下眼睫,“师姐和我都会想起来的。”
师姐的手冰寒刺骨,“我把你送过去——”
一道雨帘隔在他与她之间,雨珠如垂在帝王面前的冕旒,虽没有银丝串连,却在空中悬停,既而细密的雨丝点在肩梢,润进丝衣,他站在了法海那副画里,脚下是断桥的石板。
邬筠开始找府隐。
周围你来我往,高高直着条斑斓大尾的虎精,刚上了岸湿哒哒地托着两条长须的蛞蝓精,腿又短又细哒哒哒飞跑过去的乌鸡精,桥上成群结队的摩肩接踵,热闹极了。
有位经过他又折回脑袋的长脖子东西靠近他,神神秘秘的一嗅,“啊,人!”
这一声出去,顿时许多妖怪将目光别有兴味地架在少年头上,邬筠心里正纳闷,只听见远处两个妖怪正打架,湖面摇撼不止,头顶却没有丝毫反应,他不由仰头望去。
青空干干净净,哪有什么天罗地网?
突然有位紫衣男子飘身飞近,邪魅一笑,“后生来了红娘桥,怎么不报个名字来,瞧瞧桥下,都有人等急了呢。”
邬筠又往桥下看,正有两位穿着官服的大汉持刀而立,被点到索性不演了,“我俩与诸位兄台井水不犯河水,无意冒犯,只是此人为朝廷命犯,我等奉命来追拿。”
大哥两手一拱,想的是上头的妖怪有法力,还是软着来好。
邬筠继续纳闷,谁是命犯?他看看自己,突然一惊,身上确实毫无妖气,他怎么变成人了?
男妖怪两个肩膀扭来晃去的装作没听见,背后的触手往白堤边一探,掐了朵花悠哉游哉地来给自己涂指甲,原来,是章鱼怪。
莫名其妙地被两个陌生人虎视眈眈,师姐、大师兄、棠书一个没见,邬筠瞥到湖上的倒影,看到自己的脸,不由一怔,回想府隐的话,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少年指着自己,“我叫什么?”
桥下的人像看神经病一样,“姓许名仙,你个仙人!”
邬筠一拍脑袋,按照原本故事,他得先遇见白娘子啊!如果他被抓走了,谁来遇见白娘子呢?这不就乱了套么!
邬筠礼礼貌貌地询问那位男妖怪,“您刚刚说这儿是红娘桥,是个什么说法?”
那男的好笑地看他一眼,好像不相信他当真如此天真,“来红娘桥是结缘啊,只这姻缘有些特殊”,他凑近邬筠,挤眉弄眼,“是人与妖结合。”
邬筠不明白他想强调什么,“那……然后呢?”
“自然是人献身于妖,也成为妖啊。”
当年许仙遇见白娘子,两人还有小孩儿,许仙也定然是妖了,怎么只有白娘子压于雷锋塔下呢?
他疑问,“这么一看,成妖倒是件好事,为什么大家对我是人怎么惊讶呢?”
妖怪大笑,“我现在信你吃了迷魂汤。妖怪跟人哪一样,皇帝是人,也要求臣民是人,他视我们为阴沟臭水,我们也是。人与妖井水不犯河水,只在这清明时节”,他收了笑,将一片柳叶掂在指尖,轻轻吹落,“搭这一座普渡苦厄的红娘桥,收留不得其道的可怜人罢了。”
邬筠坚定道,“我是可怜人。”
男妖怪掩唇吃吃笑道,“那就求大人们收了你吧,这不遍地妖怪么,噢,她们来了,你听——”
远处传来了异常欢腾的音乐,一顶红顶轻纱轿携着飞花远远而来。
断桥上的妖妖怪怪顿时停止言语,分成两道,帐中斜躺着位女子远在桥头,因辨不清面容,更显身轻腰软,暧昧无度。
蛞蝓精的口水顺着长须淌了一地。
邬筠正百爪挠心地想这红娘子是否认得白娘子,突听桥下嘶嘶声不绝,俯身一望,背脊一凉,千百条异样花纹的蛇钻出水面,林立如枯枝断木,过于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