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筠手拘谨地掐着衣摆,“……也许吧。”
黑狗身后尾巴高举着,“哼,不过大人对你已经很好了,你就知恩图报吧!你看,大人喜欢泡凉凉的澡,为你要把这里改成汤泉!还有头上”,伴着一指,远处什么东西炸响在头顶,对方指指邬筠一脸受惊的模样,“瞧你那样子,大人为了你把整栋院子都围了屏障,你小子,外面都传你是个人间的逃犯,等着抓你呢!”
旁边有妖怪拿筐子砸了黑狗一下,哗啦啦倒出满满几千颗白色圆石来,斜眼瞧向邬筠,“摆正你的位置,别跟大人心里的第一位争宠。”
瞧他一脸痴呆样,黑狗可怜地提醒道,“小青姑娘是姑娘的大忌,你可别自己赶着把命给送了。”离开时小声嘀咕一句,“我们真以为你活不过今天来着,瞧把小青姑娘都吓晕成什么样了,真想念小青姑娘啊……”
邬筠找了块石头在岸边坐下,又伸了脑袋去看水中许仙的表情。
淡淡的带点笑,有些假,此刻嘴角起出一道嘲讽的弧线。
*
白娘子真的不关心许仙极了,婚服一个月不换,她不管,由着许仙穿着荡来荡去,关于那汤泉,邬筠想明白了,那怎么会是给他等妖人用的——给师姐用的,她那么冷,邬筠被许仙强按在石头上,直勾勾地盯着白娘子,更准确地说是府隐的背。
像没进过青楼的少年被迫与一个头牌猥琐大汉相拥一夜,许仙左眼专注到极致,右眼飘忽到崩溃,这淡淡的笃定与崩溃一结合,立马成了一股淡淡的疯感,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周围。
想走而不能走,终于,师姐转过头来,明亮的水从流畅的发间穿过,逐渐变得透明,在她的注视下,许仙的左眼闭上了。
“呼,终于能透口气了”,师姐的声音陡然换了一个弧度,她甚至想直接从汤泉里走上来,又被自己后推了一把,整只掉入水中,再浮起来时变成了一只毛发皆湿的狐狸,“怪可爱的”,邬筠身旁有人打了一个响指,“她是你师姐?”
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蛇盘在邬筠脚边,小草灵大叫一声,猛地冲进湖里,直抱到狐狸才罢休,眼睛不知怎么的热热的,“……师姐。”
“哟哟哟哟哟,蛇跟狐狸有什么区别?瞧把你吓的”,华柔从地上拣起件衣服披上幻成人形,“两个年纪轻轻,这么没情趣”,她招招手,狐狸便从少年手中呼地飞到华柔手心,“小少年,想不想要你师姐?想不想?”
狐狸两只前爪一本正经地把住华柔立起的手掌,瞧对方一脸轻松玩闹样,吐槽道,“不知道的以为没命的另有其人。”
“自然,自然”,华柔展着一张红唇,“小狐狸,你也太可爱了。跟我走好不好?”说着抛起府隐,刚好躲过邬筠的一记跳捧。
“你是小草,怎么现出的是她的狐狸?”华柔低下头,幽幽蛇瞳发绿,“你俩就别师姐师弟的了”,大手一挥,“明天你俩就成亲吧!”
光凭肉眼就能识破是何等的功力,邬筠眼睛一亮,“你知道为什么?”
华柔点住狐狸的嘴巴,“她愿以己身替你一命,有旁人若要伤你,痛在她身,懂?”
府隐一把扒开她的手,对着邬筠狐疑道,“真的假的?”
华柔:……
笑容在华柔唇边凝固一瞬,“你连自己的事都不记得了,还能是个溯洄道的?”
无人回答,府隐早跳到少年的掌心,被捧着登登登远了。
*
火红的喜帐还未撤下,宽得能躺十几人的大床绊住少年的脚,往前一跌,手中的狐狸便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在软绵的被帛中连滚了好几下,又被少年连滚带爬地抱住,双双倒在层层叠叠褥子的尖上。
师姐毛茸茸的,邬筠拿指头碰了碰耳朵尖尖,黑丸似的眼睛看定府隐,“师姐,我第一次来学宫,紧张地跪到你面前,后面还被你气哭了,你记得吗?”
府隐的气息已与之前不同,冰冷却柔软,她寻了床被子钻进去,闭了会儿眼,复又睁开来看还在等她回答的他,裹着被子靠近,“不记得了,但我们确实认识,我虽然比你早入宫,年龄却比你小很多……我是人嘛。”
少年犹疑地把手背贴上府隐的额头,师姐口中那若有若无的亲昵,她不知何时已化成人,露在外面的脸像从水里捞出来般鲜翠欲滴,他听见掌心狂暴的心跳,大梦初醒地把手按回胸口,心脏的位置带着酥痒,只是垂头那一下,师姐的额发已经挪过来,蹭在他的额头,两双眼睛近在咫尺,她眨了下眼,“你有点发烧。”
“小草的体格本来就跟人不同的!”他慌忙解释,铮亮油黑的眼睫扑棱棱地闪,“那师姐……如今几岁了?”
“不正经来算,应该是二十一。”府隐伸出翠生生的五指,皱着眉一轮轮地掰着。
“那你是我们中间最小的那个才是”,那两个字在他胸膛如火燃烧,邬筠终究无法克制,出声叫道,“……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