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人在嗡嗡地说话,闻约停笔,无声地揭开竹帘一角。
两座书墙间的城门洞开,对面只留一个发顶给他,脸埋在姜黄色的衣袖里,轻微起伏,异常温暖。
室内玻璃都蒙上一层雾色。他拿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冰冰凉凉的,不经意的,突然有些懊恼。
乔郁舒怎么还在午睡呢,她今天怎么还没醒?
外面声量大有逼近的趋势,他打开耳机盒,果然下一秒,一只手就腾了过来,闻约观赏这恐怖片已月余,自从乔郁舒知道他的耳机有降噪功能。
毕竟她是连呼吸都能察觉到的人。
单边耳机降落在对方掌心,手慢慢收回,他自觉把帘子提高,门突然吱的一声——开了。
500室的门很久没外人打开了,不速之客闯进秘密花园,闻约一惊,乔郁舒脸朝里,把另一侧的耳朵塞上了。
这耳机有平衡识别功能,一戴上人耳就会自动播放上回曲目,乔郁舒睡着睡着有被音乐打过榔头,闻约先把弹出的音乐播放器关了,把小巧的耳机斜置在桌上提防出幺蛾子,再看向来人,是熟面孔。
来人先看他,再看到乔郁舒施舍在外的背,再看向他。
门吱了一声,从外面关上了。
闻约瞬间紧绷。
来人是蒋雪,他的文化节搭档。
曾经的同班同学竟然会找到这里,闻约无法不警惕。
不通暖气的500室冷得疏离,闻约微微点头,算是就此别过,不想蒋雪直走到危险距离之内,在他桌前停下,“你知道这里古籍书库怎么开吗?”
他被蒋雪的正常音量吓到了,低头在纸条上写,“问门口老师”。
对方却不在意,目光四面八方投注,乔郁舒和他各自想要隐藏的彼此不涉雷池的契约,在猝不及防的入侵中岌岌可危。
浅表的焦灼轻易脱口而出,“不要乱看”。
他说完,自己都有点懵。
没想到林佳伟还真说对了一点。
蒋雪脸有点发红,目光改为逡巡他,他打算再重复,突然听见对面动静,心直下坠。
乔郁舒已经双手盖住脸坐起身了,随之远离他的是指尖的一点热意,似乎他们的手指方才在慌乱中静静碰在一起许久,然后是乔郁舒清醒的,似乎从未入睡的声线——
“你到古籍书库里找什么?”
“就是……”蒋雪翻手机,一个字一个字不确定地念,“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0853册,子部159册,方回《续古今考》,853-129页至853-130页上半面。”
他听见郁舒极快地回,“群里有发过这两个半页的照片,你找一下就行,要开书库,钥匙在一楼,找倪老师。”
乔郁舒能听音识人?!她一动不动,手不曾放下。
“……那我去找一下老师,你说她叫什么?”
“他姓倪。”
女生凄凄惶惶地走,连门也忘了关,风刮进来,闻约起身,想法比胆子大,余光站到门外,看到右边静静站立着另一个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贾芝芝。
他径直将人关在门外,乔郁舒则困倦得把脸贴在玻璃上,见他把帘子卷了,对她说,“诶。”
她眼睛都闭着,“怎么了?”
“这个是什么作业?”
“大二古代文学老师布置的期末作业啊,让我们句读,你不记得了?”
“……”
“你把帘子拉起来干嘛?”
闻约靠在窗边,风在钢制的窗棂中鸣响,他含着雀跃,说,“下雪了。”
“什么?”她把脸转向水雾笼罩的窗外,爪子被男生拜托住——
他开始擦窗户。
他擦得飞快,先跑到她身旁把右边的玻璃擦了,再擦左边,指尖和通透的二氧化硅摩擦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像魔法,雪里茫茫的世界显至眼前,中央花坛的尖顶松胖实得像圣诞树,栏杆上正有雪松快地坠落,乔郁舒一边喃喃好冷,一边推开窗户,冬风扫荡走屋里所剩不多的温暖,闻约鼻子贴着两层厚的玻璃,手也挨住,看她身子半探出窗户,感受到许多情绪波动。
身后蒋雪取来钥匙顶着北风进门,无人在意。
她打开老旧的玻璃门,走过散发着陈腐味道的年纪比她还大的《申报》,身后隐约传来堪称愉悦的对话。
史诗级愉悦,她从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他在乔郁舒按设定摔倒在地时走神,对近在咫尺身为搭档的她,却从无台词以外的话,甚至,呼吸都听不见。或许是她的话不够软,外表不够好看,态度不够特殊,不足以让他为她侧目。
可她已经尽力了,女生的手捏住冰冷的铁架,刺骨的寒意清楚地提醒她为了这个角色付出了什么。
远处的交谈还在继续,微小却无法忽视。
“你今天穿的好奇怪。”
她们已经到评价着装的地步了,乔郁舒究竟是怎么跟他拉近关系的?!
“上午我就这么穿了。”
“但你在外面加外套了?”
“……准备面试。”
“什么东西?”
“……下学期的实习,你还没准备吗?”
“应该有地方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