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中古书桌上有一副斜式板材,上面高低不一地林立着百来号动漫卡通人物,这是闻约出院时做的,线路把各个小人连起来,闭了灯,好像梦想在夜空中依稀闪烁。
他已经挺久没开过它们了,郁舒今天一反常态在那里坐着,面前一台笔记本,闻约没有一如往常般离开,他最近一直在思考,过于尊重一个人是否意味着放任,因为给了对方太多的空间,自己也被排斥在外,无法接近,无法令她开怀。
屏幕界面没有切换,显示的是一则新闻。
大意是一位母亲为了让病重的孩子得到福利机构的资助,无奈屈从于机构领导,以色易之。
社会上好心人的善款反助长有权者的声势,新闻下面沸反盈天,直叫机构解散,领导下台。
闻约手搭在笔记本的开页上,作出一个向下扣的手势,“郁舒,醒醒。”
乔郁舒所有的目光与注意才像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注意到站在眼前面露关怀神色的他。
“怎么了?”她又把目光转开了,盯着屏幕。
闻约把笔记本在她面前合上,眼见她面露不虞,将她两只搭在桌上的手握在他手里,他蹲下来,面色不惊地问,“郁舒,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乔郁舒的情况堪称字面意义的魂难附体,无论什么声音都像从远方传来,她说,“没有啊。”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这也是她习惯的他的反应,但这次不一样,她站起身的时候,他把她拉住,睇视她的神色,和眼瞳,“你说谎,你最近头不晕吗,眼睛不累吗,手不疼吗,乔郁舒……我怀疑你闻不见气味,也感觉不到温度,这很可怕,你能不能放一放你手头的工作,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乔郁舒最讨厌别人戳她痛处,面前人偏偏如数家珍,一句不错,她本来是忍,想的是寄人篱下,可反应过来她又不是不交房租白吃人家的,待听到那句“放一放手头的工作”,毛也炸了,手被他紧紧攥住竟然动弹不得,不知何时他有这样大的力气,愤怒中似有一丝恐意,“你放手!”
闻约没有,他很认真地问,“我们打电话,去医院好不好?”
“为什么?你是觉得我有病吗?”
“从你住进以后,我一直在你身边,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的状态并不如自己感知的那般清楚,我也有过这样一段时间,最后寻求了专业人员的帮助。”
“那不代表我需要。”她执拗地回视过去,转头要走,人被整个抱起放在书桌上,眼前人一个俯身,将她控制在两臂之间,极力安抚道,“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就不去医院。”
乔郁舒便不动了,她的手按在那棋盘式的小人物手工板上,有一个尖锐的木角顶着掌根。
她突然非常焦躁,非常急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一片寂静中,她先开口了,“我不想再在这儿待了。”
这话出口就跟小孩恐吓大人似的,闻约的眼睛闪了一下,“那在走之前,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讲。”
“第一个,乔郁舒,你晚上每天都做噩梦,对吗?”
沉默。
“第二个,乔郁舒,你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没有回应。
闻约在她面前晃了晃手,这短短几秒的时间她又走神了,眼神都是虚的,他有些不忍,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不记得了。”
“乔郁舒,你手头的工作是不是对你很有压力,你想停却停不下来?这个问题”,闻约握住她的肩,惊觉她又单薄了,好像周围的时间对郁舒而言是有实质的,在不断吸取她的精神,他加重语气,”你必须回答。”
她恍惚地笑了一下,问他,“闻约,你有没有一件很想做的事情?”
很想做的事情,闻约在心里道,很想做的事情,他倒是想到一样,不过他有预感,她为之执着的,大概不是……
“你可以理解为梦想,你知道人在追逐梦想的时候,是顾不得周围的一切的,你浑身就像燃烧起来,倾尽全力地想要把这件事情做好,即使是死,也不会留下遗憾”,她转头端详着他,“你……是不是放弃了?”
这段话乔郁舒是用很缅怀的语气说的,听在耳中却鬼气森森,他更想把这描述理解成是一种戾气,他要问出口,郁舒却还在等待他的回答,于是他说,“没有。”
“……没有?真的吗?”她疑惑,“真的没有吗?”
闻约便想起那份合同,那些可能的机会。
“……刚开始是有的,那感觉就好像放弃了自己,可是郁舒你发现了吗?在离开学校之后,如果你的朋友足够少,而他们又足够忙,你的手机并不会有那么多未读,在那个时候,我发现共处是建立关系的前提,可如果分开了呢?你会失去许多关系,除了你自己。你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不用为了别人的意见,不会被吞噬,用一种理智的方式长久地燃烧,这是我选择的道路。”
乔郁舒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别开眼笑了一下,说,“没有问题。”
她说话总是带一点讽刺的,闻约一时竟没听出这话里有多少真心。
在遇见乔郁舒的那段时间里,他为之动容,模仿、嫉妒,乃至想与之并肩,他开始攀登高峰,然后发现那并不是心中的那一座。
难道歧路就是分道扬镳吗?
“可是我不打算放弃你。”他用语言和行动挽留她,见她逐渐冰冷,心被刺痛了,“我……真的有这么差劲吗?”
“没有。”乔郁舒脚尖一点,踩实地面落地,书桌前,她们的腿半交叠半错落,“你挺好的,不应该为旁人的观点动摇。当初来你家的时候,我又没说要跟你在一起。”
闻约呼吸一紧,捧着她的脸,意识到她真的打算要走,“所以那个叫赵故的人,他连来接你都不愿意,你却还是那么喜欢他?”
乔郁舒在脑海里回想了下这个名字,噢,离开闻约家还有民宿可以去啊。
“是啊”,她说。
“我不相信”,闻约在她面前红了眼眶,“还记得我们刚认识在图书馆台阶上讨论‘人的情感是否会因为重复削弱’吗?当时你的回答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