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大家一哄而上来抢，名册来不及划，不知到底是漏发了一份，还是多题了一份。

眼下，刚刚好。

他硬着头皮找起了师姐，但心中祈祷的是一张桌子，能搁请柬的桌子，好想逃走。

魁阁的一切皆被冰雪覆盖，冰冷极了，邬筠像模像样找了半炷香，在一块突出的冰岩前停下。

一片雪花悠悠落在鼻尖，他打了个喷嚏，仰头见头顶的天井漏出夜色，觉得不对。

进门才下午，怎么可能就晚上了呢，莫非是进了幻境，时间流速不对？

邬筠越想越诡异，只想赶紧离开，放下疑惑，顺便将红纸搁上了冰岩。

这便恰好与一双瞳眸对视，隔着一层清透的冰面，纯黑的亮瞳静静地凝视着他，一眨不眨。

这是一个冰棺。

邬筠被吓到，猛的捂住嘴，他后退又被壶嘴绊倒，心如结冻般冷彻，转而轰然跳动，默默崩溃了。罪魁祸首则已破冰坐起，冰碴四溅。

棺中乃一女子，冰清冷面，乌眼直眉，目如利剑，似带犀光。屋内霜雪已止，她的长发却如强风吹拂，鬼魅般扬动不休。

邬筠眉角锐疼，想是刚刚有一块冰碴掠过，无情地擦了过去。

对于她 ，邬筠感到陌生。

她开口了 ，声线很是冰凉，但还是比长相更亲和些，“我是府隐。”

这个他熟，规规矩矩低眼伏身，“师姐好，我叫邬筠，我是来送喜柬的，刚才不小心冲撞了您的境，打扰了您清修，下次一定不会了。”

这就是金蟾蜍口中的府隐，因为闭关不曾谋面的师姐。他低腰想着，手上的花笺已经适时递出，紫竹梅鲜色欲滴。

师姐没有接。

冷雾消散，冰棺里的黑蛇在缓缓游动。

邬筠麻了一半，他怕许多东西，但最怕蛇。缠动的黑蛇随主出棺，待看清那只是冰雾中逶迤的黑亮乌发，小草灵方没厥死过去，脚上一冰，师姐漫地的长发没及了他的脚踝。

接着是师姐冰冷的手指。

她略扶住他的下巴，克住他拼命向下低头的冲动，迫他直视她黑漆漆的眼，转而轻轻曲眉，“现在的弟子长得漂亮，有鼻子有眼的，确实嫁得出去。”

邬筠的眉角被按住，接着，一丝血从她的指尖滚落。府隐浅淡色的唇凉凉道，“不必跟我客气，我跟你同在沈学究门下，曾有过一面之缘。”

邬筠完全没印象，他心细如发，记性是很好的，要说忘记，只能是在梦里，可师姐说记得，那必须记得——

“师姐记性真好，可能我当年太小，还不记事，劳烦师姐牵挂。”

最后几个字甚至带上恰到好处的伤感。

游移、漂亮话，邬筠把这些年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上面。

府隐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邬筠马上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不知道原因。

或许，师姐是真性情，自己不该假话敷衍，但刚见面，他跟她，确实不熟呀？

府隐坐在冰棺上出神，邬筠攥着喜帖坐立难安。他比师姐低半头，师姐自然比他年长，不知年岁，不知境界，不知真身，他在这里，很是煎熬。

“冷吗？”师姐仰天撑着手，头顶是迷离的黑夜，邬筠抬头发现她在看他，茫然抬眼，“师姐，我……”

室内突然冰解。

冰融成水，水汇成川，呼啸着冲出门，冲下山去，楼阁显出原本形貌，一张普普通通的挂着帐幔的矮床，一把海棠木椅，一盏还剩半截蜡材的烛台，一扇素面屏风，空空旷旷的室内，这就是全部了。府隐推开窗子，对着窗景，默了一会儿，突然出声，“印象里的你应该不是这样，怎么现在成了老鼠？”

雪末明明消失了，邬筠却感到呼吸困难。境在他周身漂浮、颤抖，无声地往外延展半寸。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他说，“师姐怎么问这个，有什么事吗？”

山风荡过发梢，邬筠手中的大红囍贴突然无声地滑落在地，府隐拉过屏风，示意他——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