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代理”,卫茅语气不自然地放低,“王学究家中有事,让我代行职责罢了,你出关之后有什么打算?”
府隐在池中走动,任由邬筠在身后亦步亦趋,“我在这里待得够久了,在回溯洄道之前,要去人间了结一桩事。”
邬筠没听过这门派,棠书急了,“府隐师姐!我跟你一起走!”
府隐停下不语,邬筠则在黑发满池的波流中维持平衡,下一息咬着牙仍倾倒了,磕在府隐肩头,咔——一声熟悉的脆响,水面晃荡,回声低幽。
邬筠闭眼,不用境说,他与师姐可真太不合了。
“唔……”
卫茅一把捂住棠书,道明目的,“受掌门之托,你、棠书、我要为邬筠师弟归家护行。”
歪靠在府隐肩头的邬筠恐惧地睁大双眼,你们两个痴男怨女为什么都要利用我来挽留彼此!
“我不认识这个人”,府隐奇异道,“一个别派子弟,为什么要我来为他劳心?”
师姐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邬筠来不及暗喜,大师兄已经接上,“邬筠师弟要回家成婚,你不愿退让,送行一段权当贺礼如何?你闭关是为疗伤,说是护行,掌门也是希望大家路上能多照应你,离开全凭你的意思,不耽误你的行程。”
小草灵听得心惊胆战,亲爱的大师兄,我们的同门之情呢?
“我要去的地方连半程都不到。”
“一切随你方便,你不用担卫护邬筠师弟之责,待到了溯洄道,由我和棠书陪师弟回家。”卫茅仍在坚持。
府隐无声启口,“要不要答应?”
邬筠欲哭无泪,师兄你怎么不绕过屏风来劝呢,你看到师姐玩弄我就会立马失去你的天真,她可是残忍无情大魔王啊!
府隐淡淡一笑,想来很享受被争取的过程,邬筠则已闭眼,他心已如死灰。
“什么时候?”
“明天一起走。”
“可以。”
“不要反悔,府隐。晨起之前,学宫海门。”
话完,窗外光影已逝。
境在月下发出淡淡的辉光,府隐不紧不慢地将头发修剪了一遍,邬筠的束缚被作为最后的考虑放弃,小草灵站起来了,他热泪盈眶心乱如麻,最终选择最迫在眉睫的问题,“师姐,他们回去了没找到我怎么办?”
府隐吹灭火折,看他一眼,突然微微一笑,“你挺关心这个。”
邬筠安静如鸡,转而哀悼在师兄师姐爱得死去活来的将来,时不时会被当作猫狗玩弄的自己,忽然身上一凉,水哗哗啦地淋了他一身。
师姐正面无表情地拧着头发,那力道能捏碎脑袋。
邬筠无所适从,突然灵犀一闪,将自己的乌木簪子解下,斜塞进她掌心,“师姐要不试——”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魁阁突然在眼前旋转起来,有声音由远及近地化为实质,蛮横地闯入两人之间,邬筠被迫后退,一息之后,毛骨悚然。
这是卫茅和棠书的声音,他们在同时说话,说得越来越快,最后成了一串杂音,流成了一条河,将屏风、木椅、烛台、方池卷了进去,一切的一切都在远离,在消失,在变得像一张古黄的花笺,邬筠想问师姐发生什么了,但初升的月亮开始落山,夕阳重新升起,冲下山的冰河原道归来,雪花开始落下,魁阁在消失,花田在盛开,他甚至看到了自己,一个虚影。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师姐立于烛火之下,正在不紧不慢地挽着发式,将咬着的簪子缓缓插.进发里。
邬筠下意识朝府隐伸出手,到一半反应过来,连忙收回——
残阳夕照进房间,他的手心摆着一盏烛台。
邬筠猛地一抖,犹在梦中,他去拿铜镜,棠书冲了进来,“邬筠!山上刚刚冲下来一条冰河,卫茅说府隐师姐醒了,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大恩人!我们仨一起去,走吧!”
邬筠出神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不要……我害怕。”
少女睁大眼,“有什么好害怕的?!府隐师姐外冷内热,心善得很,你俩没见过,不去认识一下?对了!你不是要回家,卫茅说要请她一起送你回去,走吧!”
好大一碗迷魂汤,邬筠懵懵地想,突然指尖一冰,碰到了他的玉壶,圆满光整,哪有什么裂痕,桌上还摆着一根簪子,他刚刚解下交给师姐的那支。
邬筠不禁担忧起大师兄来。
*
魁阁冷寂,轩窗紧闭,没有点灯。
府隐曲腿横躺在海棠木椅里,膝弯下是柔滑的扶手,她轻轻荡着腿,一手将头发握住,一寸寸往下捋,那短得出奇的头发竟如春草萌芽,一节节生长出来。
大红囍帖躺在冰面上,她漫不经心地点脚踩住,扯破,几个字漏了出来:
佳音静候,万望莅临。
名姓一栏,空空如也。
空旷的魁阁中,方池的一轮圆月骤然破碎,浮出的一滩刺眼红水也随即给人挥袖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