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青雪一双浓黑的眸摄去,叫高大的肃王悚然一惊:
“不可能,我明明没……”
“没有?没有见过我?还是没有造过孽?”
虞青雪大笑起来,笑中带泪,落点处却是悲苦的恨意:“你还记得三年前那黄河水冲走的数万万灾民吗?”
浓烈的恨意裹挟了宁青风的恨意,她把她的恨宣泄而出:“这世上最好的人,就这样被你毁了!”
是引领宁青风前进的云初。
“连着那数万万百姓对朝廷信任的崩塌。”
是宁青风几乎被摧毁的初心。
“蝼蚁尚且偷生,我凭什么不能撼动你这个豺狼虎豹?”
是宁青风积聚集已经久的恨意。
“你叫我怎么不恨你?”
虞青雪读懂了宁青风的心,说出了宁青风不敢说出的一切。
酣畅淋漓,宣泄而出。
随之落下的,便是宁青风的泪。
宁青风所有委屈,便因为那一份看见,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被她遮掩化脓的伤疤,终于被人揭开,剜去残血脓肉,一步步推着她,去重见阳光。
重新踩在阳光下。
这一切并非不可说。只是说出的代价,宁青风承受不起。
而那无法承担的代价,此刻便由那说出口之人,替她站在阳光的背面,坠落黑暗。
那人便是虞青雪。
从前为她所忌惮、所憎恶的“魔鬼”。
宁青风怔在原地:【这是欺君砍头的大罪,你为何救我?】
【我说过,我的目标是你,所以啊……姐姐甘愿用我的命,换淼淼一次刻苦铭心。】
生死关头倾诉,让她此前一点一点筑起的高墙,顷刻便瓦解。
宁青风从未接触过这样浓烈、毫无保留的感情。强烈到驱散她所有情绪,只剩下虞青雪对他志在必得的渴望,霸道又蛮横。
肃王狐疑:“怎么可能?你不过一个女子,编出这些谎言,便是想遮掩那纨绔的罪行?想得美!”
折安呵道:“青雪,你进来凑什么热闹,快回去!”
众人显然不相信一个女子差点杀死肃王,更何况还是一个漂亮至此的姑娘。
可宁家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执拗。
虞青雪不退反进:“女子怎么了?女子不照样让你体无完肤,差点丧命?”
“你、你……”肃王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虞青雪跪向君王:“圣上是明君,只是被奸臣蒙蔽双眼,那国师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肃王的罪孽罄竹难书,王爷的委屈,哭一哭便能惹得皇上为他出头,可民女的委屈,又谁来解?冲河县的亡魂的怨气,又由谁来度?”
云初是当年撂州新任的知县,黄河冲垮了北地的冲河县,又因朝堂政令黄河改道回东流,封河挡水,令冲河县再次决堤,黄河水甚至一度横冲直下冲垮撂州数县。当地从重建到冲毁不过短短几月,期间惨状非饿殍遍野所能描绘。
而改道的直接推动者,便是肃王。虞青雪将这些事打听得一清二楚。只因这些事和宁青风有关,和宁青风藏在心底的事有关。他便不可能错过一分一毫。
京城这些时日,他打听宁家之事可不少,甚至可以说比宁青风本人还要知道得多得多,传言的、事实的,挑挑拣拣,组成了他心中的宁青风——一个张牙舞爪,却意外天真纯粹,傻到出奇的纨绔。
是个外刚内弱的纸老虎。
就像此次刺杀,明明可以有更周全的计划,更精密的准备,能一击必杀,让肃王的昨日真正成他的忌日,再无跳脚的可能——可宁青风偏偏感情用事,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选择最铤而走险的路,借他之物,企图侥幸出其不意进行刺杀。
却不知处处是破绽。
纨绔的手段在他眼里便拙劣得出奇,在肃王那种权力中摸爬滚打过的老狐狸更是。
若纨绔求求他,他未必不会出手相救。
可小东西就不。
对他就是满心的警惕,所有聪明劲儿都拿来提防他了。
傻得出奇,也可爱得出奇。
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呆子。
小呆子行事稚嫩,想一出是一出,不知提前掌握信息,方能便利行事。
虞青雪却再明白不过消息的重要性,那是他自小磨练出来的生存经验。
关键时候能救命。
便如现在。
虞青雪打听得一清二楚,皇帝和肃王的关系并不如表面上的和睦,而他于皇帝而言的“特殊”,就是他必胜的法宝。
不仅能保住命,还能勾回小东西的心。
虞青雪扮演的就是冲河县的受害者。
云初因冲河县灾民而亡,更是宁青风的心病,他便以这个为切入口,他要重获宁青风的心,要纨绔彻底爱上他,再也离不开他,比当年的云初更甚。
他喜欢的小东西,眼中也只能有他。
虞青雪眨眼便泪光连连:“民女的确刺杀了肃王,肃王若再有疑,遍叫你们看个明白。”
他的对人狠,对自己更狠。
撕开腰后的伤口,血瞬间晕湿了衣襟。
“这伤口,便能证明一切了吧。”虞青雪嗤笑着望向肃王,留那么多雪,眼底都没有痛意。
甚至宁青风也没感应到痛意,就连撕裂的伤口,宁青风都没有和虞青雪“同伤共担”,她错过了这个细小的“诡异”之处,一心只在虞青雪的背部。
好多血。
看着便觉得疼,可虞青雪为了她,什么都做了。
实现了她的承诺,还要把命给她。
宁青风眼睛一酸。
对虞青雪最后的恼意,就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