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梯如同一条卷曲身体的长蛇,越往下走,越觉得深不可测。
火光将扭曲变形的人影投在光滑的石壁上,此时寂静如同割人的钝刀,或许是她们走得太深了,连追踪扈衡这个最初的目的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为了消解疲累,相鸢聊起自己四处行医的经历。
“我行至索光县时,听闻一种怪病。得病之人男女老少都有,症状大都是从嗜睡开始,一日日食欲减退,人渐消瘦,最严重时全身木僵,命如残灯将烬。我行医的那户人家,得病的是家中小女儿,没多久就离世了。捧在手心上的一颗珍珠就这样早夭,父母如何受得了。
停灵时,父母日日在旁哭喊她的名字。没想到尸体上竟析出一层洁白细腻的粉末,不到一夜就积成一层松软土泥,又在皮肤上结成硬壳,如同一尊栩栩如生的泥像。找来仙婆一看,说这个女孩有福,被神女召为座下灵童。那对夫妻听信了仙婆的话,没为女儿下葬,反而在家里供上神龛日夜祭拜。”
李雾心听了,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那上面还有泥壳覆盖着似的。
随世微却问:“莫非还有其他尸首生此异象?”
相鸢点点头:“事情传出去后,有类似情况的人家都心生怀疑。已经下葬的不方便挖出来查看,倒有还停灵在家的,家人大着胆子喊死人名字,竟真的见到尸体上浮出白泥,只是量要少得多,薄薄一层如妇人敷粉,更结不成泥壳。天刚蒙蒙亮,尸身突然散出一种极古怪的香气,肉骨俱消,只余一抔灰土,再无其他。”
广瑶抖了抖:“这听着也太诡异了……”
相鸢笑笑:“是我不好,在这里说这些。”
广瑶听她似乎有止语不言之意,却不乐意了:“别讲一半憋一半的呀,后来呢?”
“后来……”
相鸢话说一半,楼梯已经下到尽头,幸而塔底出口并没有门,四人顿时如获新生般快步走出塔外。李雾心回头仰望,想看看这座塔的样子,却愣住了。
她们刚才身处的建筑根本不是什么高塔,而是一尊极其巨大的神像。
出口隐蔽在神像的飘飘衣袂之后,沿着那精心雕琢过的线条往上看去,却被一只莲手挡住了通往脸部的视线。看久了,其巨大会让人产生眩晕感,仿佛一场沉默而迷蒙的梦。
其余人见了,亦是哑然。
走下宽阔的神坛,她们往那些被时光遗弃的屋舍中走去。距离拉远后终于能将神像的全貌映入眼底。那一线天光并不是仅仅只将恩泽赐予这座寂静的城池,它的一部分稀薄地洒在神像身上,像在肩头披了一层薄雪。
除了李雾心外,另三个人对巨型神像都不太感兴趣,反而好奇地环顾经过的街巷。这座城池已经许久没有活人居住了,腐朽与锈化交融的冷清气味占据感官,唯独眼睛告诉你这里其实很热闹。
并没有俗世中真实的人间烟火气,街上却到处摆着各种泥像、陶俑、木雕、石像……总之是能定格住生活瞬间的物什,复原出曾经的繁华市井。
各种栩栩如生的人像自不必说,甚至连家畜猫狗、锅灶菜肴都样样齐备,为了展现街边包子铺的热气腾腾,在摊子旁支了个杆子,用如烟似云的轻纱悬吊其上,模拟蒸汽翻涌的效果。仿佛曾经真的有这么一座城,被贪恋人间俗景的神仙收藏进匣子里。
“这里可真是……”广瑶喃喃自语地感叹。
随世微拨弄了一下那些颜色暗淡的轻纱,扑出一片飞虫群般的灰尘,连火把的光都被笼罩得朦胧了些。李雾心余光瞥见,紧张地多盯了他两眼,生怕火把这些布料点燃了。别还没捉住扈衡,先请他吃顿烤两脚羊。
所有建筑中最为大气的几间宫室正蛰伏在城池中央,甫一踏进其中一扇门,就听见一丝抽泣声幽幽传出。
四人立刻警觉,李雾心与随世微拔剑出鞘,带头往内部走去。影壁后是一间供堂,堂中香炉并没有飘出烟气,却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李雾心屏住呼吸,首先看见两排燃犀的亮光,光线交融处,供有一尊神女像。
只见祂一副垂眉敛目的慈悲模样,左手折腕,五指如莲花盛开,右手摆在胸前,呈托着某物的姿势,手中却空无一物。内部布局与供案的摆设依稀看得出往日的奢侈,只是都陈旧了,如同揉皱的金纸。
被庙祝带走的人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唯有一位年轻姑娘瘫坐在地,面朝神像,对她们闯进来的动静毫无所觉。李雾心绕过地上的人,从旁边走近,先是只能看清她被光勾勒出的背影,接着是半个苍白的侧脸,她的眼皮已经睁至极限,脸上的肌肉因绷紧而僵硬,表情像是看到什么极其让人恐惧的事物。
直到绕至身前,才发现她怀中正蜷缩着一个哭泣的红衣孩童。
“玉宣?”相鸢率先认出了这位姑娘。
被唤作玉宣的女子只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像是丢了魂。
听到声音,反而是孩童止住了哭泣,朝她们看来。
李雾心还未来得及看清孩童的面容,就被扑了个满怀:“姐姐,救我!”
广瑶赶紧拉开他,拉了一下没拉开,又拉了第二下,小孩才松开手,仍可怜巴巴地看着李雾心,眼睛里满含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