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乌木观大火的档案几乎没有佚失,而且因为那场灾祸牵连了不少人,几乎烧了一整条街,所以记得当年事的人还不少。
随世微一边翻看档案,一边听亲历者讲述。
经过对现场的燃烧痕迹的调查,大火确实是从乌木观开始烧起来的。
当时观中人都熄灭火烛睡下,正直晚秋,也没有点燃驱蚊烟料。而且乌木观并不像普通民房那样以竹、木结构为主,以前道士还在的时候,是用香火钱修缮过泥瓦的。
乌木观里烧得最严重的地方是柴房,有当晚灭火的人给出证言,在靠近后院的地方闻到了油的气味,而火的蔓延也确实很像油流动的形状。由此,可以合理推测是有人往柴堆倒了油,然后火从后院烧起,一直蔓延到几间卧房。
而奇怪的是,虽然整座乌木观几乎燃尽,院中那棵高大的乌木却只是被烧没了树冠。甚至几年之后这棵乌木重新抽芽长枝,带着那些被烧灼出的疮疤重新变得亭亭如盖。
因此当年有人说乌木观是因“天象”与“离火”所以遭此一难,更有“树妖自焚”一说耸人听闻——有人在火灾现场看到乌木下游荡着一个纤细身影,浑身浴火,怀疑是妖精作怪。
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到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分辨出真相了。
·
广瑶去乌木观时,两手空空。
做了私塾的乌木观因这两天城里发生的怪事停了好几天的课,院中冷清得像一场漫长的午觉。
广瑶先来乌木观的决定是对的,羽书出了事,陈仪会选择更近的乌木观而不是回家。
隔着门能听到观里响起陈仪断断续续的哭泣,以及羽书颤抖压抑的痛叫,她没多犹豫就敲响了门。
不出所料,陈仪死死守着自己的女儿,对靠近的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警惕。广瑶也没指望态度一直很不好的陈仪会给她开门,敲门只能算提醒,她转头就从旁边翻墙,抓着乌木的枝条跳进了院中。
陈仪看见广瑶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驱赶她了。昨夜羽书也在那些梦游者的队伍里,泥像燃烧时梦游者的挣扎也出现在了羽书身上。一夜过去,羽书像是已经被火烧只剩一把骨头,尽管表面皮肤毫发无损,她却仍沉浸在自己被烧伤的幻痛中无法自拔。
小女孩在抽搐、抓挠、虚弱地哭叫,而她的母亲对此无能为力。
为什么会这样?广瑶皱眉,她昨天明明看见,大雨浇息了泥像上的火后,梦游者们渐渐从被烧灼的幻觉中清醒,一脸茫然无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觉醒来会在大街上。
羽书是一个例外。
广瑶走近这对母女,她用平生最没有威胁,最温和友善的声音说:“我有办法帮你的女儿,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试试。”
陈仪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当羽书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时,这位母亲已经近乎坠入绝望的深渊:“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广瑶小心翼翼地靠近羽书,她拿出了自己的扇子,将灵力凝聚于指尖,话音从指尖送入羽书耳中:
“如睁静心眼令”
羽书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如一个断掉傀儡线的木偶那般,软倒在陈仪怀里。身体虽然无力,她却遵令睁开了眼睛,眼中仍有空蒙。
“书幻扇”被展开,扇面悄然变幻,从山色飘渺、细雨迷蒙之中,羽书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安心的景象,她轻轻喊了声:“娘……”
陈仪下意识应了一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女儿已经从那种恐怖的状态中脱离,看着羽书脱力地闭上眼,她着急地喊了声:“羽书!”
广瑶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安静,用气声说:“羽书没事,她只是太累睡着了。”
像是应和她的话,羽书的呼吸绵长而均匀,确实是深眠的状态。
陈仪松了一口气,狼狈地坐在地上,压抑着呜咽将恐慌的眼泪倾泻干净。
广瑶没急着问她什么,只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给她递帕子擦眼泪,又帮她倒了杯茶。
陈仪整理好心情,将女儿抱到里间的榻上。再走出来时眼眶虽然还红着,但鬓发衣服已经整理整齐,脸上也显现出劫后余生的沉静。
她去重新泡了一壶热茶,毕恭毕敬地将广瑶请到一旁落座。
“抱歉,我太失礼了,竟然这样慢待客人。”
广瑶没有因她的态度转变而咄咄逼人:“若是羽书醒来后还是有哪里不好,你就来客栈找我。”她顺口将自己住的客栈地址告诉了陈仪。
陈仪再三表达了歉意和感谢,她也是一晚上没睡,又被女儿的事折磨了那么久,憔悴的脸看向广瑶时,几乎有种柴毁骨立之感。
“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还请恩人明言。”
广瑶有些不忍,她看向自己茶汤中的倒影:“我这次来是想问清楚,与你通信的那位‘杨惠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