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虞啸卿最欣赏宜爱什么,那一定是她意志坚定、战意坚决,因此在工作上一丝不苟绝不含糊,所以他才能原谅宜爱那些玩物丧志的爱好。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是他被宜爱的一丝不苟和绝不含糊逼得说不出话。
宜爱被派到军需处帮忙,由于计算和统计能力突出,又相当于是虞师座派来监督的亲信,军需官便挑了很多她可以接触的工作交付,比如一些物资分配。
宜爱于是借此看到了师部分配给川军团的物资:一挺马克沁、几个小的掷弹筒和轻机枪,甚至还混了一台破缝纫机。
匪夷所思。
她难以置信地又查看一遍,然后和军需官再三确认:“这他妈是给一个团的装备?”
军需官知道她和川军团有很深的渊源,两手一摊,“小钟副官,你问兄弟我也没用啊,这都是师座还有副师座他们定的,我一个小小的军需处长,哪儿敢克扣人家一个团的装备呢?”
你他妈不敢克扣能吃成这副肥头大耳脑满肠肥的鸟样?宜爱心里暗骂,却顾不上和他计较,提前回到师部把虞啸卿堵个正着。
虞啸卿抬眼就看见一个气鼓鼓像河豚的身影,河豚倒还保留着一点基本的礼貌敲了门,“报告!”
虞啸卿看她的样子就像自己家妹妹在外头受了气回来找家长告状,也是不由失笑:“怎么了?谁惹我们钟副官了?”
他是难得的亲昵打趣,宜爱却没心思接茬,“师座,我看了分给川军团的物资清单,为什么打发他们一堆破烂啊?”
虞啸卿看了眼她,顿时感到刚才觉得这个讨债鬼可爱是错觉,他不大高兴地把视线挪回桌案上的纸张上,“钟宜爱,你是在质问我?”
宜爱是一张比他更不高兴的脸,她也不看虞啸卿,目视着前面,好像办公室这张地图多吸引她似的,“属下不敢。只是有些奇怪,那些东西,扔给倒卖鸦片的运输队,也稍嫌寒碜了吧。”
虞啸卿深吸了口气,控制住骂人一顿然后把人赶出去的冲动,“物资就这么多!”虞啸卿的手指关节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挺重机枪,给我的主力团,能封锁一个山口,给川军团,可能第二天就因为操作不当炸了膛!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不是偏心,这是算术!”
宜爱还是穷追不舍:“可是让士兵拿着那些破烂打日本人,就是谋杀!”
虞啸卿放下手里的文件,皱眉看向宜爱,疾言厉色:“当年川军穿草鞋出川,拿着汉阳造跟日本人打,那也是谋杀吗?”
然后他就看见宜爱依然愤愤不平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软,缓了口气:“何况,到时候打仗,自然也是主力团先上,川军团放在那里,也就是看守阵地,还真指望他们攻坚先登吗?”
可惜宜爱并不领情,只是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直直看向虞啸卿,眼神锐利,“师座既然要这支部队,又为什么轻视他们呢?”
虞啸卿毫不掩饰:“从来没看得起过,一群草包。也就一个龙文章,还算有些用兵之才。”
“都是在南天门上杀过敌拼过命的,何谈草包?”宜爱更加激愤,“师座,那天审龙团长,你说仗打成这样,中国军人再无无辜之人。可是,仗打到今天这个样子,要论有罪,上面,重庆那些满心中央地方嫡系杂牌的上峰脱不了干系,下面,如陈大员这般尸位素餐蝇营狗苟的国家蠹虫脱不了干系。唯独这些身不由己命不由己的大头兵,可以说是,情有可原,其情可谅吧?”
“没有人不想胜利。没有人怕死。”宜爱眼眶几乎都有些红,“至少我认识的人,他们并不怕战死沙场,只是怕不能死得其所罢了。”
她想到烦啦,那个有着无数的抱怨、质问、痛苦、悲哀、怜悯的孟烦了,即使是他,以为再无渡江希望之后,也是第一个拿着枪往前冲的人。她甚至记得烦啦当时还喊着死啦死啦那个奇奇怪怪的调子“冲的上,杨六郎”,然后被卑鄙的死啦死啦从背后一脚踹翻在地。
虞啸卿冷不丁地发问:“什么重庆的上峰,你是在骂我虞某人满心的嫡系杂牌之见吧?”
于是宜爱的目光又回到墙上的地图上,看也不看他,“不敢。”
虞啸卿站起来,从书桌后面绕出来踱到宜爱面前,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世上很多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虞师,说起来也是地方杂牌,从我自己到禅达组建川军团,到现在这个装备精良的师,都不是按规矩办事等上峰发善心得来的,那都是你唐副师座,包括我,甚至我父亲多方努力周旋的结果。至于物资的分派,人员的调遣,那也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宜爱低着头,抬眼看他,“我知道,别把我当小孩。唐副座给您当这个裱糊匠,功劳苦劳也都不小。”
虞啸卿笑了笑:“裱糊匠,确实是裱糊匠,没有这个裱糊匠还真不行。”
他抬手给宜爱正了正军帽,“去吧,这些事我会考虑的。”
一天后,在山下一片泥水地里,在一场连汤带水的雨里,虞啸卿站在方阵的最前面,看着前方扔下一众长官和补充兵装备的死啦死啦与他的川军团,挥退何书光手上的伞,扭头看向后面早就打上了伞还披着雨衣以确保自己绝不陪淋的宜爱。
他没说话。
但意思很明显:“这就是你说的,南天门上杀过敌拼过命的,绝非草包?”
宜爱借着雨伞的阻挡瞪他。
死啦死啦带着他的团连汤带水地回到山下,站在泥地里。何书光几个人穿着雨衣在他们队伍中间插来走去,想纠正队形,把泥水溅得自己和川军团身上到处都是。川军团中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本来还隔着伞瞪虞啸卿的宜爱感觉好像被排除在外,于是她腾出眼神又瞪了死啦死啦好几眼。
唐基坚强地撑起一脸和气,虞啸卿脸色很不满意,陈大员干脆就是满脸憎恶。
唐基请陈主任讲话。
陈主任生气地拒绝了:“我不讲。”
他看虞啸卿,虞啸卿也不过是淋湿的一块铁板,他便向张立宪示意。
张立宪翻开册子便念:“兹……交接物资清单……”
虞啸卿打断他:“不用念了。要站,我自会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