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宪愣一下便住嘴。
宜爱看得有点乐,想唐基老头也不容易,仗着到处打着伞,自己又站在长官们后面,于是埋着头抿嘴偷笑。
陈主任忽然开口:“壮哉。听着虞师座说这旗的由来,真是叫这山里江边的寒气也一驱而散了。”
陈主任接着说:“我还记得一典。川军团团长当时接过此旗,说了句叫山河也要激荡的感言。他说只要还有一个川娃子在,此旗就在,川军团就与世同存。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请川娃子出来接旗。”他说。
拙劣的阴谋家。因为他满脸都是阴谋。宜爱想,她几乎在几秒钟之间就明白了陈大员的花招,然后感到恶心。
虞啸卿愣了愣,宜爱上前两步凑到他耳朵边上低声道:“四川兵都打光了,最后一个也死在南天门上。”
虞啸卿听完说:“这有必要吗?因为一个团长激动过头说了句浑话,川军团还要就此解散不成?”
陈主任反驳道:“怎么是浑话?这位团长力战殉国,尸骨无还,这是仁人志士的遗愿,怎么是浑话?”
虞啸卿坚定地说:“他该死。要知道他一句话被人拿来拆散他的团,活的也能被气死。”
陈主任倒也不太敢惹虞啸卿,因为那家伙看起来随时会动手,但惹川军团他是绰绰有余。所以他选择再问:“这里没有四川人吗?”
一个浓郁的云南腔跑出来:“有的啦。”
宜爱反应过来,然后暗笑,用眼神示意虞啸卿和唐基看好戏。
丧门星站了出来,一副很有涵养或者说死样活气的样子:“有四川人啦。”
“这……这算什么?说云南话的四川人?……怎么说?那话怎么说?贵州驴子学马叫。”陈主任说。
丧门星脱了衣服,露出精壮的上身,恭敬地请出他弟的骨殖,“我弟弟,四川人,就是川军团的。从缅甸回来掉队,死在路上了。我背着他进了这个团,打完仗,我送他回家。”为了清楚他还补了一句,“我弟弟叫董剑,有名册可以去查。”
虞啸卿说:“壮哉。听说了这由来,真叫这山里江边的寒气也一驱而散了。”
宜爱没忍住笑。虞师座真有一种严肃的幽默感,他对陈大员的反抗竟然是把他的话阴阳怪气地模仿一遍。
于是唐基只好捅完虞啸卿一下之后,又转过头用眼神警告肆无忌惮的宜爱。
陈主任飞快地撤走。虞啸卿也意兴阑珊,他对死啦死啦说:“不用太给我长脸,我已经很得罪人了。”
宜爱在心里嘀咕他:“本来就善于得罪人。”审龙文章时当着所有人嘴何健坐等升仙的也不知道是谁?好歹这也是个北伐功臣呢。
回去的时候虞啸卿让宜爱给他开车。宜爱很高兴地服从命令,唐基则一脸敬谢不敏地坐上后面那辆车,连带着带走了一脸诧异一看就是在思考虞啸卿到底哪根筋搭错了的张立宪何书光。
宜爱喜欢猛踩油门、急刹和急转弯,她开的车像飞越死亡驼峰时遇上颠簸气流的飞机,不好折磨唐基这个老人,但虞啸卿勉强可以接受,因为够快,他不是一个喜欢把时间浪费在路程上的人。
他坐在副驾,马鞭撑在挡风玻璃上,默默地忍受了一会儿宜爱的车技,然后问她:“你觉得他今天是故意捣乱吗?为我居了他的功。”
宜爱随口道:“谁?……我们团长啊?”
虞啸卿:“……”
“你应该叫龙团长。”
宜爱假装没听见:“他不会的。死啦死啦挺喜欢你的,师座。哦,死啦死啦就是团长。”
虞啸卿不耐烦地甩着马鞭,“什么乱七八糟的。”
宜爱转过头看了虞啸卿一眼,手上方向盘依然拉得很蛮横,“真的。就像你喜欢他一样,他也喜欢你。怎么说,就是惺惺相惜吧。你们很像,至少在记性好这一点上。你们都记得,还要去打日本人。很多人都忘了,比如你没有战意的上峰,哦,还有陈大员那些货色。”
虞啸卿没有斥责她言语的放肆。
“而且他不会觉得那是功劳的。他不会想东岸固防归功于他,他只会想一千个人的死应当归罪于他。”
宜爱又转头看他,“你不也是吗?我一点没看出来你为当这个师长高兴。升了官,反而失落吗?”
虞啸卿头一次觉得她不是小孩子。他有点欣慰,因为感到被理解。
下一秒,宜爱的车就撞上路上的树桩。可怜的虞啸卿被不遵守驾驶安全规范、老是转头看副驾驶的司机害得一头撞上挡风玻璃,肇事司机反而逃过一劫。
虞啸卿捂着头下车,马鞭指着她轻轻颤抖——看得出来虞师座是气得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
宜爱也跳下车,用搀扶郝老头那样的虔诚态度扶住虞啸卿。虞啸卿放下捂着额头的手,挥开她,往后一看,唐基的车还没追上来——这是师座一味图快的报应。然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宜爱的头,“还是我来开吧。虞某毕生的梦想是死在攻击日军的战场上,而不是钟小姐的车祸现场上。”
宜爱荣幸地成为虞师第一个让师长当司机的幸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