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十一个人，然后又冲狗肉弹了弹指头，让狗也跟着，然后把头盔往自己头上一扣掉头离开。

宜爱气急：“你不让我去以后别想再有炮！我一颗炮弹都不给你我饿死克虏伯我！”

所有人都相信，如果她提出不给炮灰团提供炮弹，虞师从虞啸卿、唐基以下都会举双手赞同。

死啦死啦恼火地回过头。

郝兽医碎碎念：“这闺女真不是烦啦亲生的妹妹吗？”那混账当初非要去缅甸，也是拿不给伤员提供食物来威胁郝兽医的。

死啦死啦气冲冲地走回来，把一顶M1美盔往宜爱头上一扣，转身就走。宜爱愣了一下，然后喜滋滋地跟上。

烦啦突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追着他们叫：“喂！别走！”

但死啦死啦不理他，宜爱爱莫能助，连狗肉也跟着跑了。

他大骂：“你大爷的！”

死啦死啦存心走得很快，为了收拾这个瘸子。

死啦死啦和烦啦睡的那个防炮洞之前被日军炮弹炸出来的洞口还在，从洞里往外看可以看见星星。

宜爱占了他们那张床，她搂着狗肉和衣假寐。死啦死啦在几块军用帆布上面躺着真寐——他在打鼾，应该是真的。

死啦死啦那张床很小，于是只好让狗肉睡床头，宜爱拿狗肉的肚子当枕头。她一开始只是假寐，但狗肉温暖的肚子让她渐渐沉睡。

烦啦坐在小板凳上看天上的星星，他一边看天窗一边眨眼睛。他背后传来死啦死啦的声音：“挤啊挤，使劲挤，挤出眼泪我信你。”

烦啦气得要死：“没睡你打什么鬼鼾？”

宜爱也气得要死：“睡不睡啦！”

“三点多啦，该睁眼啦。一帮从不愿为整件事操心的主儿。我不想，没人帮我想。”他难得看起来疲劳，“真不想起来。起来就又要看混蛋人，混账事。想睡一百年。”

“想好说什么没有？”死啦死啦从地铺蹦起来。

“我们用一辈子时间来学习什么叫说不清。”

“你用一辈子时间学习什么叫扯蛋！”宜爱忍无可忍地发作起床气。

“我从没拿手榴弹开过啥军曹的瓢，腿上的伤是装死时刺刀捅的，那会儿同袍们正在我周围被烧成煳。我不是第一次做逃兵，每回都逃，又都被绑回来了，正人君子跟绑成粽子的我说，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偷小姑娘的钱，她刚救了我。我想帮她，可更想和她睡觉。我很愤怒，以前怒的是被别人像花掉价国币一样花销我的生命，现在我二十五了，我怒的是我才二十五，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破人。”烦啦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他最不堪的往事。

死啦死啦对他吐了口漱口水：“老子不是洋和尚，没心思听你忏悔。有的是事情要忙，没工夫听你的烂事。一群贱人，说烂了嘴也无非谁欠了你们没还。谁欠你去找他呀，跟我磨什么？老子要做事，要做这件事！”

“是你要我说清自己啊！不说清不带我呀！”

“说清了吗？”

“你说得清吗？你要说得清，会把个乳臭未干的小书虫子连揍两遍？”烦啦反问他，“要说得清，你就得有个信啊！你信什么？他信少年中国，他心里有个少年中国。‘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你说少年中国，你心里有少年中国？我瞎的？看不出你做梦都想做虞啸卿？只是时乖命蹇，屡战屡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王八蛋嘴真毒，眼睛也真毒。宜爱想，她也曾想过，如果不是为个时乖命蹇，死啦死啦今天就不会在这儿吃虞啸卿的剩饭。可是如果不是时乖命蹇，谁来做炮灰的团长？如果死啦死啦真是虞啸卿，谁来管这些失败者？

死啦死啦干笑：“算啦，随便说件事，放你一马。”

烦啦怔忡。他说起他的家父，他的家父梦想做一台永动机，于是做了一个用撞球做动力的八音盒，说这个音乐会一直响下去。突然，停了。

“不停就有鬼了。”死啦死啦说，他起来穿着披挂，顺便给了宜爱一脚让她也爬起来。

宜爱把头埋在狗肉宽阔的毛毛胸膛上说：“你家父就是不懂力的基本原理，中学生都懂的能量守恒定律。”

烦啦继续说，他说他的家父抡起锤子把那个音乐盒砸了，没了。

他说完想起来昨天宜爱骂他的话，什么徒劳功，未竟志，他是如此，他家父也是如此。父子两代，是同样的悲哀。

死啦死啦走了出去，“十四个人，一条狗。你蒙混过关了。”

他的重新接纳就像是赦免。烦啦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