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爱和死啦死啦走到孟家的花园里,三角梅盛开着,有几株花还挂了精巧的小对联,什么“花非花梦非梦花如梦梦似花,梦里有花花开如梦;心非心镜非镜心如镜镜似心,镜中有心心明如镜”。
烦啦也恼火地走了出来,然后恼火地扯他爹的盆栽。
死啦死啦好像很高兴:“烦啦,你是真没想到吗?”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自己成了铜钹镇汪精卫的儿子。”
宜爱躲在死啦死啦背后捂嘴偷笑。
烦啦口中“会抡着手杖对整个师团进攻”的父亲,目前任铜钹镇伪保长。铜钹镇其他人都死的差不多了,他老人家倒还在这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但宜爱对他老人家倒没有什么类似于憎恶或者是轻蔑的情绪。招安,和不招安,无非是死得干脆点和死得缓慢点的区别。国家沦丧到这个地步了,去纠结一个又臭又硬的老知识分子有没有守节,其实没有意义。
她只是对烦啦有一种戏谑的取笑:“烦啦,真不知道你有这么一个爹和我没有爹,哪一个更惨了。”
死啦死啦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早就想到啦,所以一路上坐立不安的,汪小太爷。”
烦啦被刺到了,跳起来骂:“放屁!”
“你打五年仗啦,你会信只骂街的人能有顶着刺刀面事的勇气?”
烦啦索然无味地发呆。宜爱则继续一脸无所谓地欣赏他家的花,还是那句话,她对一个糟老头子能否守节没那么大兴趣,孟老头也没有真当汉奸的本事,无非是想自己想得太多。
厢房那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死啦死啦问:“你妈喜极而泣啦?”
烦啦摇头:“不是我妈?”
宜爱更是语出惊人:“那是你小妈?看不出来,令尊老当益壮啊。”
烦啦暴怒地掐她的脖子,而死啦死啦一脸嬉笑地把宜爱从烦啦手里解救出来。
“走啊走啊。人生皆虚妄,恩爱痴人逐。速速地走!”孟父催促大家,然后又平和淡定地说,“只是把书都带上。”
豆饼试图背上一堆比他还重的书,结果仰在地上,像一只壳被翻下去的乌龟,大叫着“迷龙哥”。不辣和蛇屁股几个被派出去找车的人推着两挂车子闯进来,一脸惊惶:“日本鬼子!”
孟父相当敏感:“过路的!你们真当我是汉奸吗?”
确实不是。那队日军里的三个兵猫着腰溜下田埂,朝着孟家的方向过来。于是炮灰们乱成一窝蜂,收拾刚才留下的痕迹。丧门星扒在墙头上当哨兵:“过来啦。往这边来的。”
死啦死啦挥手:“赶紧藏好。你也下来,总不会就进这个院子。”
呼啦啦藏了一大半,丧门星跳下来疑惑地说:“好像就来这儿。”
死啦死啦拉着丧门星和孟父一起进了主房,烦啦和不辣拖着宜爱进了厢房,迷龙在宜爱后面警戒着也进了厢房。
孟父叫道:“那里不能去啊。”不过没人理他。
进去以后听见里屋传来哭声,这下宜爱知道为什么这里不能去了。一间空得像牲口棚一样的房间,地上铺着凌乱脏污的被褥,放了些发馊的食物和水,恶臭得难以形容。一个女人躺在那里,一直哭着,眼睛像女鬼一样。她很丑,粗手大脚,皮肤粗糙。她和禅达的田地间干农活的女人类似,只是那些人是欢快的,她们甚至会主动调笑很需要被调笑的何书光,而这个人的脸上却是一种来自地狱的表情。她完全是赤裸的,用破烂的被子紧紧裹着。她在剧烈地发抖,她想挣起来,但她显然挣不起来。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
烦啦的脑袋一片真空。他的父亲,他亲爱的父亲,在为日军喂养他们的慰安妇。
队伍里唯一的女性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痛苦超过了共情的极限,宜爱一直看到三个日本兵进来,直到烦啦、不辣和迷龙杀死他们,直到烦啦在他父亲面前捅了那个日本兵一刀又一刀,直到枪响。
“日军兜回来了。”丧门星继续当哨兵报信。
然后宜爱才被死啦死啦一巴掌拍醒回神,他没责问,只是简短地说:“准备迎击。”
宜爱跟着他们出去和日军巷战,竹内连山的兵鬼的很,躲在各个角落四面八方地放冷枪。宜爱端着步枪想要射杀一个露出形迹的日军,但一发子弹从一个空巷子飞出来,然后射中那个日军的心脏。
她的枪法不算太好,全凭战术取胜。战术也很简单,就是先敌开火。短兵相接,开了枪打不中也能吓到人,第二枪第三枪总能命中。
宜爱趁机跑到烦啦和郝兽医的身边——在认识了孟烦了他爹以后,宜爱对郝老头的依赖程度立刻增大。一个家伙在他们后面放枪,像大锤子砸门板,头皮都被震得猛跳一下。然后,那个人猛拉卡住的枪栓。宜爱和烦啦转过去,这人是小书虫。他破衣烂衫,提着一只支老套筒子往墙上砸。小书虫精神头很好,几乎可以和虞啸卿一较高下。宜爱想虞啸卿应该比不过他,因为虞不会在日军的枪口下欢快地修理一条破枪。
小书虫站在那里摆弄着他那支破枪管子,然后不经任何瞄准地选择一条有个性的弹道来射击。宜爱射中一个正准备扔手榴弹的日军,而烦啦一把把毫无隐蔽意识的小书虫按下来,大骂道:“找死啊!”
小书虫冲他们笑了一下,去捡起被宜爱射杀的那个日军手上的三八大盖。他打招呼:“啊,你们好啊!”然后钻进另一条巷子接着战斗。
宜爱和烦啦对视,两张同样茫然和震惊的脸上写着同样两个字: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