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爱说:“你说错了,他真来了。他还真来了。”现在她脸上还写着佩服。
死啦死啦的背后,一个戴眼镜的光头黑胖子端着火枪,开起火像喷铁砂,他对死啦死啦和丧门星和善地微笑:“阿弥陀佛。统一战线万岁。”
枪声渐消以后,炮灰们茫然地看着小书虫这群人打扫战场。烦啦偷偷地捅死啦死啦的腰,宜爱讨厌他们这种把别人都隔离在外的小动作,烦啦说:“色不对。”
“什么?”
“红的。”
死啦死啦再次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惊讶地看着这支武装叫花子。
“别靠近,大红。”是的,如果说小书虫只是有红色倾向,这支队伍就是真正的红色游击队。
宜爱好奇地看着他们,虞师对红色避如瘟疫,她读书时也没有接触过,只是听说他们在沦陷区也永不言退,过得很苦。现在来看,真是过得很苦。虞师食物链底端的炮灰团和他们比起来,也是十足的暴发户了。
他们的头目在给小书虫系鞋带,小书虫就笑眯眯地看着他系。宜爱觉得这一幕有些像何书光给她整理武装带,她想都是中国人,又能有多大差别呢?
小头目系完鞋带就猛踹小书虫一脚:“自己该学啦。等老子被日本鬼子活剐了,别指望有人教你。”
死啦死啦把宜爱渡江时捡到的书掏出来拍到小书虫身上:“真过来啦?还那么喜欢和别人斗嘴?这边没人揍你?”他看起来实在很喜欢小书虫。
那家伙笑着:“不斗嘴啦,有太多事要做,哪有空斗嘴。”
死啦死啦看起来更茫然了,也更苍老。这下宜爱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揍小书虫——因为这家伙就是一根刺,刺痛他们所有人。
入夜以后,死啦死啦带着那帮游击队杀了个回马枪,日军全无顾忌地追着这帮老旧装备,然后在炮灰团的包围圈被提升了一个世纪的火力死得血本无归。
世航大师,就是那个大屁股和尚,还有小头目、小书虫他们如释重负地在地上捡完地上的日军装备,然后就继续和炮灰团在林子里奔命。他们还背着孟父的远香斋。
小头目惋惜:“可惜那些枪了,拿不动啦。”
小书虫便凶狠地嚷道:“书更重要!”
那小头目点头:“嗯嗯,书最重要啦!”
宜爱没有背书,她不愿意给汪精卫背书,不仅不背,还嘀嘀咕咕:“你的书重要,老先生的孤本不一定。”因为孤本是老孟的收藏,传播知识的价值大概仅限于老孟家范围内。
克虏伯在问世航猪头问题:“野和尚,你做什么戴眼镜?”
世航答非所问:“和尚是好和尚,不是野和尚。”
红和白到底有多远距离?一起打了一仗,不,两仗,所有的距离再也无法保持,所有装出来的犊子全部完蛋。
不辣突然大叫:“他妈的他妈的你不要再说了!”
宜爱回头看他。一个红色家伙站在他旁边,“让我说完吧。国军兄弟,你们很厉害。你们有那么多挺机关枪,突突突的鬼子就成片倒下了。你们什么时候打过来呀?”
宜爱问过虞啸卿很多次这个问题,她现在终于理解了虞啸卿眼睛里的急切、哀痛还有狂热。
钻进林子里,烦啦和小书虫非要当排头兵。死啦死啦只能苦笑着答应:“一边一个,国共合作。”
然后他把跃跃欲试的宜爱瞪了回去。宜爱愤愤地想,烦啦被他那个混账老子伤了心,今天这个排头兵让给他当好了。
他们走着走着,又和日军交起火了。迷龙的机枪在轰鸣,汤姆逊连发盖了过去,暴发户们倒是很占便宜。但游击队那帮家伙被日军的机枪像削草一样打倒,然而他们也是真的不怕死,用粗劣的武器和日军对射,抢上了制高点。
小书虫还在前头冲日军那挺机枪扔手榴弹,战况激烈,以至烦啦没有注意到他的痉挛。直到小书虫趴到他身上,他对那个游击队的小头目说:“你们的人死了。”
那个小头目走过来抱了抱这个死得很平静的家伙,“他连鞋带都还不会系。世航大师,你给国军兄弟带路吧。”
和尚带他们走过了一个索桥,然后站在桥的另一端给索桥绑□□——日军已经和游击队成胶着状态,他们唯一的办法是死到最后一人。
克虏伯冲和尚大喊:“过来啊!一起走啦!”
和尚只是笑眯眯地合十鞠了一躬,冲他们挥手:“阿弥陀佛。国军兄弟万岁,远征军万岁,祖国昌盛,民族万岁。”
后来炮灰们一直唾沫横飞地诅咒和谩骂掩护他们的游击队。他们死了,永垂不朽。就这样到了江边。
宜爱在东岸望对岸,她又对死啦死啦和烦啦念起那句此时听来堪称恶毒的诗:“身与名俱灭,江河万古流。”
只是这次这句诗的恶毒反过来也刺痛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