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穿过川军团战壕的时候,炮灰们正在吃饭,看见他来立马站起来歪七扭八地给他敬礼——要说炮灰团最怕的三个人,第一个是虞啸卿,第二个是虞啸卿,第三个还是他妈的虞啸卿。
虞啸卿走到泥蛋面前,看着他正在往嘴里塞的芭蕉根,他拈了些起来,嚼两口咽下去,愣了一下,又抓一把咽下去,又发了会儿愣,问:“这是什么?”
死啦死啦在他后面殷勤解答:“盐水泡的芭蕉树根。”
虞啸卿颇有些不可置信,“至少在伙食费上,我没有亏待你们吧?”
死啦死啦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苦着脸说:“伙食费可不管物价上涨。”
虞师座把碗摔了,害泥蛋只好望着自己的饭碗发呆。
好面子的大少爷此时格外好说话,急得死啦死啦在后面掐烦啦脖子问还缺什么。
宜爱跟在虞啸卿后面进了祭旗坡最好的建筑,也就是死啦死啦和烦啦住的那个防空洞。他脸色不大好看,川军团也是他的部队,如此寒碜也是寒碜他自己。
宜爱只觉得大仇得报,脸上的笑都掩不住——她还记着虞啸卿让她给炮灰兄弟发破烂的仇,今天终于看见虞啸卿也受一受她受过的寒碜。
虞啸卿瞥见她满脸的快乐,怎么看怎么碍眼,问出一句和死啦死啦堪称心有灵犀的话:“你美什么呀?”
宜爱连忙抿着嘴看他。
但虞啸卿只是嗔怪地拍了拍她的雨衣帽子:“看你的团长收我的税,高兴得很?”
宜爱凑到他身边恭维:“让川军团饿肚子不是师座的本意,团长他们也只是想着君子可欺之以方罢了。”
阎王好躲,小鬼难缠,阎王给个脸色,小鬼便忙做小鞋,所以炮灰团才那么怕虞啸卿。
虞啸卿看看防炮洞顶上的那个天窗,又看看天窗下的那个坑。他从洞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又伸了手,似乎想够到星空。
宜爱坐在上次她睡觉的那张床上看虞啸卿。她不是战争狂,更不喜欢战争机器,可她一直对虞啸卿有种不自觉的亲近,大概是为他偶尔显露出来的天真和柔软,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铁血军人面具下,其实也有浪漫和纯真。
死啦死啦拥在虞啸卿旁边,现在说他小人都不够,应该说他像个小偷:“吃和穿不是最急的,最要命的是武器。”
虞啸卿看着洞外天上的星星出神,心不在焉地说:“你还有一门炮,战防炮。拿一门小炮就跟整个炮群对轰的家伙。”
死啦死啦装作很抱歉的样子:“卑职一心想的是抗击日寇。隔岸相安无事,我军极易松懈。”
“卑什么鬼职,你不卑得很。”
死啦死啦打蛇随棍上:“既然不卑得很,整团才一门小炮也不够得很吧?”
烦啦瘸上来捅了一下死啦死啦和他耳语,他连忙又补充道:“最要紧的,还需要有美军人员教授指导。美国武器是好,可是不是搂火就完的。”
虞啸卿瞪他:“你讨债的?”
死啦死啦涎着脸:“我要饭的。”
虞啸卿没搭理他,把话题转到防炮洞这个天窗上,“这是榴弹炮砸的吧?怎么不填上?”
“不碍事。日本人现在也越耗越穷,他们没钱把两发炮弹打进一个洞啦。咱们倒是越来越阔啦,听说师座现在都有坦克和一〇五炮啦,六〇炮也很多,二〇小炮都闲置啦。川军团就一门炮,一个手指头拦不住脸啊。”
虞啸卿瞪了坐在床上看戏的宜爱一眼,就像林译给唐基当情报员一样,虞师的情报也源源不断地被某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副官捅给死啦死啦。宜爱立刻往床上一倒,然后躺平望天。
虞啸卿捏着马鞭朝死啦死啦虚挥了一下:“我说你的傲气呢?怎么就这样贱?嗡嗡的像……”
“苍蝇。”
“中饱私囊的军需。”
“饿的。师座。”
“我给过你吃饱的机会,不是,是吃好的机会。”
“傲气。师座。”
虞啸卿瞪了死啦死啦一会儿,又对着他的脸虚挥一鞭。但他心情大概的确太好,对死啦死啦的缺德全盘接受,然后毫不客气地往宜爱躺着的床上一坐,“要不要教你个升官妙诀呢?等我战死了,下回换个师座问你怎么不填上,你就说,开个天窗,心里亮堂,抬头就看见鬼子造的孽,好记得卧薪尝胆、马革裹尸。”
宜爱心想,等你死了,死啦死啦完全可以冒称师长。然后她就忍不住坏笑起来。
虞啸卿悠闲地两腿一支,后背往宜爱曲起来的膝盖上虚虚一靠,他们朝夕相处,却很少这么亲近,“屁话自有屁人听。人这东西,常得做些功夫给人看,搞得自己连真假都不知道,真他妈的。”
死啦死啦接嘴:“师座节哀。”
“再损,我割了你的舌头。你跟我作对,我跟上峰某些不思进取的庸人作对,各念一本经——可自己心里要亮堂。”
死啦死啦说:“可是我不亮堂。”他带着哭腔,不知道想到了小书虫、世航,还是他死在南天门的那一千个人的团。
“我知道的。”虞啸卿说,“是啊,我在整你,还是存心的。我这屋子矮了,你站直,捅个窟窿才好。这才是你,才是逆潮而动,独拒日军于南天门之上的那个妖孽。”
死啦死啦摇头:“不是的。师座为人的分明,是乱世中我心里难得的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