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虞啸卿心里舒畅多了:“你说怎么回事儿呢?我那帮手下,从来连个玩笑也不会开。‘是的,师座。'‘誓死追随,师座。’他们不是马屁精,我身边不容马屁精——可天天说死说活的干什么?”
宜爱躺着幽幽道:“可师座,我一开玩笑你就想抽我。”
虞啸卿身体力行地拿着马鞭往她脑袋旁边的床上抽了一下。
“其实师座自己也知道您的手下为什么开不得玩笑。‘国’、‘民’、‘军’,除了这仨字,师座从无他顾,挤得那帮年轻人也快把不是这仨字的全当禁忌了。您瞪着我,那意思就是有屁快放。我赶紧。师座一直努力的事情总算有个结果,是好结果,可又有些隐患,变数不定。”
“哦?我有什么事情?”
“难道师座也成了心口不一的人吗?”死啦死啦说,“除了以虞师之力拿下南天门,用您的刀砍下竹内连山的脑袋,师座来禅达还想过第二件事情?”
“不光一个竹内,所有的。所有欲斩我民族之头颅的,我砍他们的脑袋。”虞啸卿忽然笑了。
他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他是如此兴奋,“走,出去看看南天门,你这地方憋气。”
死啦死啦追出去说:“竹内那家伙和您一样,从上了南天门就没歇过。虞师没歇过的人,说得不恭维点,就您一个,那边所有的人都不要休息的一您当南天门就是您看到的三条防线一个主堡?我们与日军作战多年,有哪一次他们会把要人命的家伙露在外边的?”
虞啸卿说:“知道。”
“知道我得踏过这该死的山,才能拿回西岸的土!才知道那下边有些什么!知道好打的战有的是人去打,我辈磨砺一生,等的就是最难打的战!”
死啦死啦说:“那您还是不知道您的对手,对着不知道在说知道。”
烦啦嘀咕:“说话要小心。”
虞啸卿瞪眼,他发急了,“你们给我多少时间呢?一辈子吗?从把这个破烂师扔给我,多长时间?我要让它成了能打的,多长时间?从饭都吃不上,到今天迫击炮榴弹炮上百门,多长时间?你们说运不过来,没路,我修路,禅达十八乡累死多少人?多长时间?退路有的,我不走。我每天睡四个钟头,和你们吃一样的东西,两顿,好对你们的体力有数。我弄来了所有和那边有关的情报,不比你从我手上偷东西容易!我一直在违规,够让一个师长上军事法庭的违规,所以我一直饶了你。守着那些规矩,我们不用战死了,会急死。”
但是死啦死啦还是慢条斯理着他的上一个问题:“西岸那边的村乡快成无人乡啦,多是被抓去修南天门死的。西岸人口过万,为一个南天门搅成无人区南天门会只是我们眼里看到的这些吗?”
虞啸卿:“我们不能进攻,因为不知道那座鬼山下有什么?这是你我能说的话?记着,我国很大,我族军人,数千年来没有过这样的溃败,欠太多了。我们都该死的。”他揪着死啦死啦,“你,我,他们,都该死的。”
死啦死啦:“我不认识该死的人。”
虞啸卿放开了他,一副意兴阑珊地样子。他跺掉脚上的泥土,“话不投机。不用送了。”
死啦死啦就只好在原地站着,“什么时候开始进攻?”
虞啸卿头也不回:“对了无战意的军官,我早学会了保密。几个月吧,几个月内。”
死啦死啦:“如果我能证明虞师没法突破南天门的防御”
虞啸卿:“那就坐下,坐在你现在站的地方,看着对面我的尸体,说虞啸卿你这个大傻瓜。”
死啦死啦苦笑。
虞啸卿喝道:“坐下!”
死啦死啦摊了摊手,坐下。
虞啸卿:“国难当头,你们就只管坐视吧。”
宜爱几乎是小跑着追上虞啸卿,他走得飞快,几米的交通壕说跳就跳。宜爱没有那么好的弹跳能力,只好找了一个垫背的——她扑上迷龙的后背然后从容落地,继续追上虞啸卿,留下后面迷龙大骂“钟宜爱你个倒霉玩意”。
虞啸卿一马当先坐上驾驶位,宜爱屁股刚碰到副驾,他就直接弹射启动,把宜爱吓得嗷嗷乱叫。
回去的路上他没说话,宜爱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给死啦死啦开脱的话,但一句也没用上。
直到开出好长一截,后视镜祭旗坡的轮廓已经渐渐变成一个黑点,他才开口问道:“这次过江表现怎么样?”
宜爱腹诽他像孩子家长,“当然好啦!我打死了四个日本兵,勇敢又威风。”
虞啸卿轻轻地笑开,那张从祭旗坡离开就一直冰冻着的铁面终于消融,“好吧,勇敢威风的钟副官。”
车开到了,他踩下刹车,转头看向宜爱,目光温柔:“你长大了,宜爱。”
宜爱被夸得飘飘然,“嘿嘿我知道。”
虞啸卿无语地闭了下眼:“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二十一岁啦。”
宜爱愣住——自从妈妈病死以后,就没人记得她的生日。她怔怔地说:“啊,我都忘啦。”
虞啸卿笑了一下,眼神依然很柔和,“去吃碗面吧。副座特地嘱咐厨房,给你准备了长寿面。”
宜爱愣怔着看他,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宜爱吸了吸鼻子,欢呼着跑下车朝门里奔去。
虞啸卿下车绕到另一边给她拉上忘关的车门,摇了摇头低声道:“糊涂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