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都是强弩之末,只是我的这支箭指着你的脑门心。”死啦死啦看着虞啸卿。
死啦死啦用着一个十分伤心的腔调说:“……整个南天门,是一个大陷阱,饵肉就是我——竹内连山和树堡里的整个联队指挥部,你们以为不惜代价抢下来就得到了南天门,其实造它出来就为了杀更多的人,让虞师实力耗尽。……得到死了才知道这一点。”
虞啸卿平静地看着沙盘,他看起来很无辜,一种无能为力的无辜。
他说:“解散。”
人们纷纷退出去,英国人在摇头,美国人在发闷,而虞师的年轻人们,像被吸干了年轻和斗志,像战死的尸体伶仃归乡。
宜爱没动,她一直盯着沙盘,这个她为之努力了三个月的作品。曾经她失去家人、失去一切,远离家乡,浑浑噩噩,后来她在南天门上遇到了一群人,终于找到自己的另一处价值,但代价是得到了更多的伤心。最后她终于又振奋起来,她想她要参加反攻南天门的事业,她会西进,但那也是北上,是回到家乡。
二十一岁的人生中从未有一刻像这三个月一样狂热。这是她最像虞师精锐的时候,意气风发,年轻,纯粹,理想坚定,以及无比信任无比依赖虞啸卿。她以为,胜利和回家,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虞啸卿带着一种略显拖沓的步子走向大门,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忍不住回头望了回沙盘——那是他数年的心血和一生的热望,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宜爱的信念也随之倒下,但没有来得及哀悼,她就和张立宪他们几个人一起扑了上去。张立宪他们扑上来的速度快得让虞啸卿都没来得及倒在地上,然后一言不发地把虞啸卿抬了出去——他们的忠诚还体现在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师座的软弱和狼狈。
宜爱疾步跑出去让卫兵叫医官来,她也走得太快,没有看到被所有人不约而同遗忘在作战室的死啦死啦和烦啦,死啦死啦摇摇欲坠,然后摔倒下来。烦啦冲到院子里大叫救人,但所有人无一例外地推开了他,他们同仇敌忾地对晕倒在地的死啦死啦视若无睹。因为他们是不被接纳的真相。而唯一愿意帮助他们的宜爱已经冲到了虞啸卿的寝室,并不知道她的团长同样也人事不省。
医官和卫生兵扛着急救箱穿来穿去忙前忙后,宜爱像刚刚作战室里的阿译一样找了个角落站着,她在沉默地流泪。
这一幕被张立宪瞥见,他焦急、愤怒,怨怪中带着不自觉的心疼,“哭啥子?没出息。”
何书光有点惊讶,张立宪是当大哥的,对宜爱一向温柔耐心,就连他和宜爱打嘴仗,张立宪也要偏帮宜爱,“没出息”几个字是对妹妹难得的重话。他不由扯了一下张立宪的袖子,叫了一声“哥”。
宜爱垂着眼睛流泪,没看他们,也没有反驳。她想,的确没出息。她哭不是为了虞啸卿,而是为攻击计划的彻底破产。一日不反攻,就一日无颜面对那个问她“何时打过江”的游击队,当初南天门死的那一千个人会永远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她。她哭是因为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张立宪说完便有点后悔,但更多的是懊恼。虞啸卿安顿好以后,他就拂袖出门,何书光、余治、李冰三个也跟着他出去。余治出门前走到宜爱面前,拍了下她肩膀,拿袖子给她把眼泪擦掉,轻声说:“别多想,先在这儿好好照顾师座。”
一块手帕递到了宜爱面前,那是头发已经花白的唐基。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他不仅要照顾他的虞侄,还要收拾推演后的烂摊子,毕竟美援和上峰的重视,都是以守住江防以及反攻南天门为前提。
他看着宜爱叹了口气:“都是小孩子呀,你是,你们师座也是。”
张立宪走远了一些,才泄愤一样地骂道:“日他先人板板。”
何书光跟在他后面,嘴里叼着根烟,他其实不会抽,叼烟仅为表示愤怒:“老子要出气。”
于是他们出门了,找人出气。出气的对象无疑是好不容易找了辆板车拖着昏迷的死啦死啦往祭旗坡走的烦啦。
宜爱流完眼泪,被唐基劝回去洗脸,在路上遇到小猴,小猴看见她欲言又止。
川军团的死瘸子到处找人救他们团长的时候,小猴也在,他没有理会,因为他觉得不能背叛师座和兄弟。他还知道张立宪他们是去找川军团麻烦了,他想不能瞒着宜爱,因为他不想对不住钟姐。
“龙团长刚刚昏过去,被他那个副官拖走了。”
宜爱猛地抬头,她终于想起来浑身是伤的死啦死啦,愧疚如潮水袭来。她回头叫上一个卫生兵带上急救箱,然后匆匆地往祭旗坡方向去——虞啸卿不过是心力交瘁又受到刺激暂时昏迷,并不需要所有医生守候着。张立宪他们不在,而唐基这样的人是绝不会拦着卫生兵不让去救治死啦死啦的。
宜爱走到半路就看见路口围着一群人,是禅达的老百姓,听不清他们在吵嚷什么,但空隙里隐约能看见土黄的军装颜色,她急着找死啦死啦,准备绕开继续走,但听到了烦啦的吼声:“我说够了!去你们的虞师!”
她立刻挤了进去,然后看到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眼睛的一幕。
死啦死啦不知生死地在板车上昏着,他们虽然恨他,但对他到底还保留着敬意。烦啦倒在地上,脸上是臭墨画的不知道什么符号,被他的汗或者泪水冲得一团糊,可他头上、身上还挂着烂菜叶,以及明显属于日本人的标识,以张立宪为首的十来个虞师的精锐围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