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陷入胶着后的第三周,禅达迎来了一个罕见的晴日。
虞啸卿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那份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作战计划。红蓝铅笔的痕迹层层叠叠,像伤口上结的痂。他盯着地图上南天门的等高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宜爱端着茶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虞啸卿。他没有穿那件校官军服,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肘部。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金边。
“师座,喝点茶,本地的熟普,我加了陈皮。”
张立宪挨了二十军棍之后修养了几天,原本属于他的贴身副官的活被宜爱接了过来。宜爱刚到虞师的时候,虞啸卿是绝不会让女孩做这种差事的,于人于己说着都不好听。但现在钟副官俨然已经是虞师自己人中的自己人,倒不用讲究这么多了。
虞啸卿“嗯”了一声,没抬头,手却准确无误地摸到了杯柄。他抿了一口,眉头微皱:“你就爱弄这些怪东西。”
他喝不惯陈皮的味道。
“这茶养胃,降降心火。”宜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另一支铅笔,“这里,第二道防线的交叉火力点,美军顾问说测算有误。”
她递过一张写满数字的纸,虞啸卿接过。指尖短暂相触,宜爱发现这人真是火体,连手指头都是热的。
“你重新算的?”他问,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和张立宪一起算的。”宜爱说,“算了三遍。”
虞啸卿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赞许,还有些别的东西,宜爱暂时读不懂。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在图纸上做了个标记:“下午叫作战处的人来,重新推演。”
宜爱颔首:“师座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过会儿还有中美联席例会,估计又有的扯皮。”
“不用。”虞啸卿顿了一下,“你们团长的伤怎么样了?”
他头一次说“你们团长”这几个字的时候如此心平气和。
“恢复挺好,他那个人生命力属蟑螂的,怎么也死不了。”
虞啸卿又点了点头,然后就不再说话。
下午的会议冗长而沉闷。美军顾问坚持“稳妥推进”,英军代表则暗示“等待更多援助”。虞啸卿坐在主位,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关键处问一两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宜爱坐在他侧后方记录,偶尔低声翻译一些微妙的措辞。有一次,当美国上校说“需要考虑战略收缩的可能性”时,虞啸卿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宜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马靴。
很轻的一下,几乎像错觉。
虞啸卿没有回头,但他接下来发言的语气缓和了些:“我理解盟友的考量,但怒江防线一旦收缩,禅达将直接暴露。请给我两周时间,提交新的作战方案。”
会议在妥协中结束。散场时,虞啸卿走在最后,宜爱跟在他身侧。走廊很长,脚步声回荡。
“你踢我靴子。”虞啸卿忽然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宜爱心想不然让你和美国鬼子吵起来吗:“我……”
“踢得好。”他打断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那个洋鬼子,差点让我当场拍桌子。”
宜爱很新奇地打量他一眼,虞啸卿在她面前好像越来越多地卸去长官的腔调,“师座,关于南天门反攻,上峰没有做任何指示吗?”
虞啸卿刚刚的一闪而过的轻松于是稍纵即逝,但他对着宜爱永远带着温和,哪怕是囿于此时无计可施的温和:“上峰表不表态,我们总要把自己的事做好。”
宜爱有点低落。沙盘推演失败以后,虞啸卿又重拟了不知道多少次计划,重新推演了无数次作战,最后的结果仍然是失败。战争机器在官僚和技术层面空转,可是反攻计划的无限期搁置,焦虑的不仅是虞啸卿。
她并不怕战死,因为死在反攻的路上有意义。她只怕继续在上峰无战意和反攻计划搁置上混着,混到最后把自己混成了亡国奴还不知道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