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光走了进来,他是从横澜山回来的,带回来一个消息:“川军团打疯了。”
祭旗坡和对岸日军爆发了自川军团驻扎以来最激烈的一仗,激烈到完全不顾其寒碜的弹药储备。
宜爱还懵着,死啦死啦那天的态度分明是不愿反攻的,怎么今天又是一副打响东岸第一枪的架势?难道此事尚有转机,他是想闹出点动静让虞啸卿听见?
虞啸卿显然也有此考虑,他对宜爱说:“你亲自押送一车弹药到祭旗坡……不管他说不说来他的办法,总还是在对日军作战。”
说到最后,他也有点自嘲,不知道是不是嘲自己这近一个月的按兵不动和无所作为。
宜爱到祭旗坡以后,才知道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好。
郝兽医死了。烦啦说他是伤心死的,丧门星实在些,他告诉宜爱郝兽医死的时候坐在一处坡地上,日军的炮弹打过来,他被打下怒江边的悬崖,就死了。
炮灰团所有的人都疯了,一切寒酸的弹药储备朝日军扔了过去,克虏伯拉着他的战防炮在壕沟里不断寻找着新的阵位,不辣和蛇屁股一声不吭地给他帮忙。迷龙打掉了几个捷克弹匣,轻机枪在这个距离上盲射接近徒劳,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一骨碌把重机枪手从枪位上拉巴开,随后自己沉浸在重机枪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
郝兽医是炮灰团唯一的老人,也是好人。宜爱记得她刚遇上炮灰团的时候,这些被打光了一切的溃兵并不在意她这个半路遇见的流亡学生,死啦死啦也只是把她当一个暂时的战地护士,只有郝兽医说这个女娃子不容易,她比他的儿子还要小咧,他把身上的仅有零碎糖果拿给宜爱,他给宜爱缝补脱线的外套,他怕宜爱看见伤兵血肉模糊的伤口害怕,总是让她在后面等着,尽管他一个人也没治好。宜爱死光了家人,在流亡到缅甸以后,才第一回得到一个来自长者的关怀。
在这个炮灰连天的岁月里,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在不知道还能活到几时的战场上,一切的情感都显得无力,能得到一些善良的关怀,已经是难能可贵。
宜爱伏在战壕里,打光了子弹,然后有气无力地翻身躺着。
“郝兽医死了,等我们死了,哪个还能想到把我们埋了,立个碑,给一碗上路饭嘞?”宜爱听见不辣伤心的湖南话。
宜爱见过不辣油滑,见过他激愤,也见过他浑浑噩噩,可是没有见过这个湖南佬仇恨的脸。
烦啦:“一个或者不多,死了不少的破老头子,一生中没能帮得了任何人,尽管他不自量力地想帮每一个人。他就是只报丧的老乌鸦。可是,到死的时候,你总能找到他的手可以握。”
迷龙让他闭嘴,可他不闭嘴:“好了,现在咱们死的时候没手可以握了。”
炮灰团每一个人都是一张仇恨的脸,是失去一个好人,失去一个共同的父亲的,仇恨的脸。
死啦死啦帮着克虏伯亲手打了几十发炮弹,终于掀翻了日军那门九二步炮。黎明时日军终于偃旗息鼓,烦啦和迷龙冒死到峭壁下抢回了郝兽医的尸体。他们无法把郝兽医的尸体背上来,只好用绳子绑住,由峭壁上的人拉拽上去。
兽医被绳子勒得张开了双臂,像个被折去翅膀的老天使。他逆着日光,和初升的太阳一起冉冉升起。他升天了,到了一个纯真之地。
烦啦一头扎进死啦死啦和他的防炮洞,悲伤而疯狂。死啦死啦一直待在防炮洞里,他害怕看见郝兽医。
烦啦:“你想怎么打?”
“你其实不想知道,断子绝孙的打法。我说的是我们断子绝孙。”
“我是不想知道你怎么打——我来告诉你,我看见死人。他们拿眼睛跟我说话,我在心里听见。他们说,别过来,不要死。”
“知道啦,知道啦。你说过了。”死啦死啦说。
“他们还说,打过来,别死,打过来。他们很骄傲。他们回不去,可把什么都还干净了,他们不亏不欠,都已经尽命而为——这我没跟你说,他们说打过来。还了这笔债吧。”
“终归虚妄……”死啦死啦喃喃地说。
宜爱蹲在他们的防炮洞外号啕。她该高兴吗?为炮灰团终于想打这场仗。这一刻所有的死人好像活在她身上,郝兽医、康丫、要麻,还有更早的,她病死在四川的妈妈,战死在徐州战场的哥哥,被炸死黄浦江的爸爸,还有那些投笔从戎战死、战争期间被日军炮弹打死飞机炸死的同学。这一次,死人的意志压倒了活人的贪生。
每一个人都在说:打回来,不要死。
今天只有这一篇哦,准备去和朋友看看249的新电影。下周接了个特别忙的工作,更新时间可能不定,各位老师请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