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当司机的张立宪互瞪完一眼，宜爱就兴冲冲地跑回炮灰堆里去。烦啦像狗仔一样地在兵渣子里到处蹿，逮着一个问一个记一个。蛇屁股还在杀猪接猪血，画面有点恶心，宜爱决定等煮好再去，于是看烦啦搞什么名堂便成为此刻的消遣。

烦啦在纸上记下满汉的名字，又走到泥蛋面前：“泥蛋，你叫什么？”

“何杰，我叫何杰，豪杰的杰。我爹妈老汉说我们湖北人重信义，重信义的都是豪杰。”这个收容站看门的被死啦死啦拐带以后依然很呆。

宜爱在烦啦后面冒了一句：“他娘的普天下有谁不重信义吗？”

但她这会儿搞懂了烦啦在搞什么，她和烦啦勾肩搭背，但是单方面的，烦啦挣扎，被她一脚踹在瘸腿上：“孟烦了，你真是干了件人事。”她平时喜欢跟着人渣文盲们叫他烦啦，很少这样一本正经地叫大名。

烦啦有点不自然，他控诉：“你能别欺负残疾人吗？”可惜整个炮灰团外加这个隶属于精锐的编外炮灰，没人把他当残疾人，当然也没人把他当人。

宜爱顾左右而言他：“挺好的，挺好。我叫钟宜爱，钟灵毓秀的钟，适宜的宜，钟爱的爱。我爸妈说取这个名字，是爱我太多，多得连名字都得带上爱。”

战争践踏了我的尊严、良心、情感乃至生命，但我曾是被父母珍视的女儿，我是被爱过的生命，那是我灵魂的来处。

烦啦翻着白眼，但认真记下。

记下我名某某，我曾来过，我曾活过。兹以见证，此言非虚。

然后是不辣。这家伙小眼晶晶地亢奋着：“糊囡人！邓宝！投弹手！呷得苦霸得蛮耐得烦！中华要灭亡，糊囡人先死绝！”

他正好在欺负豆饼，所以下一个是豆饼。烦啦很诚恳地向豆饼说对不起，宜爱于是想起来，真该对豆饼说对不起。

烦啦：“你上回掉怒江不是死回来的吗。那回就想给你立块碑，可想不起你叫啥名字。”

宜爱那时候也信誓旦旦地下决心一见到豆饼就要问他名字，可是当她下一次到炮灰团又被另一群贱人吸引了注意，想不起来这个边缘的炮灰。

豆饼倍光明的一口白牙：“莫事，莫事。我又没死。活的。没死。”

真他娘的乐观到让人无语。

烦啦：“… 我是说，我现在还是想不起你的名字。”

豆饼：“记着累呢。豆饼，豆饼就好。”

烦啦 ：“我他妈的就问你的名字！”

豆饼吓得立正：“谷小麦！”

阿译在背后声嘶力竭地尖叫。他被死炮灰们坑去杀羊，拿着刀对着羊直接就跪了：“我不想杀你，真不想杀你。”

迷龙：“哎哟妈呀。”

柯林斯一口阿美利卡东北话：“整死你整死他！十八年后又是他妈的一条好汉！”

宜爱很震惊他的词汇量和地道口语：“柯林斯你真他娘… … 我教你那么久，按理说猪都教会了，你还学不会，在这儿倒跟东北大爷学会了。”

迷龙很得意，“那可不咋滴呢”。但柯林斯反应不大，烦啦提醒她：“你得叫他全民协助，这家伙快忘了自己叫柯林斯。”

宜爱悻悻地骂道：“数典忘祖的家伙。”过了会儿她又问烦啦：“你知道他名字怎么拼吗？”

蛇屁股拦在路上，给了烦啦瘸腿一脚，然后直接报名：“广东马大志！马大志啦！”

烦啦：“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蛇屁股笑疯了：“知道啦。弟兄们都知道啦！你早该做这件事啦！”

烦啦沉默了小会儿，“小心笑死了。”

我曾来过，我将去了。知道要去哪儿吗？我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