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没动静了。整整一个半小时都没动静。安静得很不像那个混球。
虞啸卿以为她去睡觉了,心想平时没看出来这家伙还有这样的大将风范,大战当前还能记得补觉。但李冰告诉他宜爱去了张立宪和何书光的房间,他有点奇怪。
宜爱确实在张立宪和何书光这个简陋的双人间待着——他们两个大男人睡的屋倒比她自己的寝室整洁。她像个裁缝一样缝缝补补,缝几下,又拿军用胶水粘。
她摆弄的是何书光那个砍坏的手风琴。昨天晚上篝火晚会,迷龙在那儿又唱又跳,后来何书光也玩高兴了,光着膀子在胸前拉并不存在的手风琴。于是宜爱决定打完仗一定要给他把手风琴修好。但今天就放假了,所以她想先做点,能修多少修多少,剩下的等打完仗再回来收拾——上南天门前总要留点念想吧。
这个琴被何书光破坏了个彻底,连箱体都破了。内部的簧片键钮没有材料可以用来修,她只好把风箱和箱体的木材拿来修修补补,然后把压下去的键帽一个一个拨回来。
何书光做贼一样捧着一堆他在禅达到处寻摸的铁片、螺丝还有七零八碎回来,然后看着宜爱愣住。
这个一心撞南墙的小子为了一个梦亲手毁了自己的另一个梦,但终究割舍不下。
宜爱被他那眼神看得不好意思,把正在缝的背带扔回桌上,丢下一句“这玩意儿太复杂了,你回来了就自己弄吧”,然后出门。
何书光摸了摸背带上歪歪扭扭蜈蚣一样的缝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钟大小姐活了二十岁就不知道女红是什么,这些缝缝补补的东西从不沾手,在炮灰团的时候找郝兽医他老人家,在师部的时候要么去外面找禅达大姐花钱做,要么找李冰。李冰是个很会缝缝补补的唐山小子,他甚至会给自己做假领子。
何书光抱着琴摘下了眼镜。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爱打架的小子,这个就要去赴死心里还挂念着琴的青年,看见妹妹悄悄地守护他曾经亲手丢弃的梦想,心里是如此的酸软。
宜爱敲门进去的时候,虞啸卿正在擦刀。他一般是早晨练完刀后擦,有时候也在思考的时候擦,他说这样会让他更专注。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用着块因为总是一次性使用而显得洁白的毛巾,从刀镡到刀刃,一寸一寸地擦。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刀背上反映出银光。
他头也不抬:“今天不是放你们假?你没地方去?”
“有的,有的。”宜爱蹭到他面前往地上一坐,“我要去烧香,师座一起吧。”
虞啸卿像是没听清,眉头习惯性蹙起:“什么?”
“就镇子东头那个道观啊。大战在即,不得拜拜道祖,求他老人家保佑。师座一起吧。”她知道余治和丧门星去了庙里,她就去道观好了,他们在释道两头下注,总不缺神仙保佑了。
“胡闹。”虞啸卿语气冷硬,不知道是骂她拜道祖还是骂她此刻正借着他擦得光生生的刀照镜子,“生死由命,胜负在天。求神拜佛,岂不荒唐?”
宜爱振振有词:“您也说了胜负在天,那还不得去拜拜?”
虞啸卿:“你也是读了书的,怎么还信这些迷信愚昧的东西。”
“你一个清朝人还说上我这民国人迷信了?”自从知道虞啸卿和死啦死啦同年,都是光绪二十五年生人之后,清朝人这个称号就萦绕在宜爱心头挥之不去。“去吧,师座。明天之后,我能不能回来还说不定呢。就当完成我的遗愿啦。”
这话太刺耳,虞啸卿没忍住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嘴巴里一点遮拦都没有?”
宜爱寸步不让:“所以要去求三清爷爷保佑我平平安安回来啊。走吧,师座。”
她去扯虞啸卿的手腕。他就被这样轻飘飘的力道扯了起来,大概他也怕有人会回不来。
道观在禅达小镇东边一座小山上,很破败。山门掉了漆,院子里的香炉歪着,积了半炉雨水和落叶。只有正殿里那尊三清像,还算完整,只是金身有些斑驳,慈眉善目地看着满目疮痍的人间。
宜爱这会儿很郑重其事。她在殿前停了步,聊胜于无地整了整钻老鼠洞弄得跟盐菜一样的衣服,又回头看虞啸卿。虞啸卿站在门槛外,背着手,望着远处的山峦,侧脸线条绷得像他那把刀。他没进来。
她便自己走了进去,在积满灰尘的蒲团上跪下。请了三炷清香,合十了手闭上眼。
殿里很静,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虞啸卿的视线从山峦收回,落在殿内那个跪得虔诚得很的背影上。他看见宜爱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在求什么?求平安?求胜利?还是别的什么?
宜爱拜完,走到外面台阶上扫地的老道士跟前,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站在门外的虞啸卿。老道士慢腾腾地放下扫帚,从怀里摸出个油光发亮的竹签筒,递给她。
宜爱拿着签筒,递到虞啸卿面前:“师座,抽一支。”
虞啸卿眉头拧得更紧:“荒谬。”
宜爱:“来都来了。”
虞啸卿终究也是难以抵抗这个理由。他粗鲁地伸手,从签筒里随便拈了一支,看也不看,便递还给她。
竹签很旧了,边缘被磨得光滑。宜爱接过来,先看签号,然后走到殿侧墙壁前,手指顺着号码往下找——那里贴着几排泛黄破损的签文。
找到之后她低声念出来:
“一山如画对清江,门里团圆事事双。
谁料半途分析去,空帏无语对银缸。”
虞啸卿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判词和他没多大关系。山风卷起他军装的衣角,又落下。
“你的。”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不是也要抽?”
宜爱愣了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签筒。有虞师座前车之鉴,她抽得谨慎的多,手在竹签上停了又停,最后精挑细选出来一个最顺手的才作罢。
她又走到那块掉皮的墙上寻签文。太阳光移动,照亮了她半边脸颊,能看到细微的绒毛。
“离巢燕子绕梁飞,旧主门前探几回。
总有春泥衔不尽,奈何风雨打巢归。”
连着两签不吉利,她看起来有点沉郁。心思直白,看得虞啸卿想笑。
“装神弄鬼的,这玩意不准吧?”宜爱怀疑地打量这座破道观,“咱们还是走吧。”
虞啸卿好笑地问:“不是你非喊着要来?”
宜爱走在山里的石阶上,神情忧郁:“我有件事想不通,就想问问神仙。”
“什么?”石阶湿滑,虞啸卿把手里横藤的一端递给她。
“让爸爸妈妈的女儿来打这样的一仗,他们到底是会为我骄傲,还是骂我不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