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了很多天的老鼠洞，终于轮上不钻老鼠洞的一天。战前的最后一天，回禅达。

从南天门到禅达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但很多人注定回不来了。

死啦死啦这个妖孽，他骂烦啦是个小偷：“你偷了你爹妈最要紧的东西。你偷了他们的儿子，去打那样的仗。”

所有人只好哑然，以及黯然，无法不感到沉痛。他们满腔热血，却偷了父母的儿女去打那样的仗，永远不敢让他们知道是打那样的仗。

烦啦到卡车上坐下：“王八蛋。他真是个王八蛋。”

宜爱和何书光搂着对方的脖子哭——他们都小，凑在一起的时候总有小孩子的心性。张立宪和余治泪眼婆娑地拍着他们。

人渣和精锐们在摇晃和颠簸中一起到了禅达。小镇的临战感越来越强，有的街口都已经垒起了高射炮位。

车停下了。人渣和精锐还在大眼瞪小眼。烦啦瞪着张立宪，迷龙瞪着何书光，不辣谁都瞪，张三又瞪着李四，有时候他们交叉瞪着。

宜爱觉得他们有病，只好转过头，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她看见虞啸卿开着吉普车从旁边疾驰而过，他都懒得看这帮斗鸡眼，而死啦死啦在煽风点火：“打！打死你们自己！乐死对面小日本！”两位战争狂从禅达的街头消失。

张立宪们偃旗息鼓，炮灰们则一个巴掌拍不响。

张立宪：“今天打了架，明天就没得仗打了。”

烦啦：“好啊，我们都想做逃兵。”

张立宪：“死瘸子，是不是口是心非老天才罚你做瘸子？”

烦啦坦然地说：“不。是因为装死被日本兵在腿上捅了一刀。”

宜爱猛转回来：“死瘸子，你不跟我说你是拿手榴弹给一日本小队长开瓢的时候被捅了一刀吗？”

不辣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妹儿啊，你不懂，男人的嘴里是莫得实话滴！”

烦啦不理他们，张立宪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着还在拉架子的兄弟们说：“… …下车。你们不下车？”

迷龙：“下啊。”这家伙毫无必要地又补了一句：“下他个王八。”

正要往下跳的何书光悬崖勒马，进退两难只好又瞪过来。迷龙很干脆地跳了下去。

宜爱一边跳一边叫：“王八下车喽！”

王八们下了车，车开走。王八们的眼神更加无处安放。

最后是丧门星说：“说就此别过嘛。”

烦啦：“就此别过。”

张立宪：“就此别过不错。”不过他很多余地加了一句更像是挑衅的场面话：“实在没地方去，上哥们那儿泡个茶也可以。”

不辣：“老子家有茶。还是就你家有桌子？”

何书光：“你们那破团还真没几张桌子。”

宜爱帮理不帮亲：“除了迷龙和孟烦了有家，你们谁还有家？”她纯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张立宪：“行了行了！你们没地方去就直说。”

不辣：“有地方去啊！是没地方打架！”

余治：“打架还找地方啊？就这儿！”

迷龙：“那就整呗。你个小老鼠脸子。”

余治：“……王八再让你进我的坦克！”

烦啦实在听不下去了：“打！都打死算了！”

张立宪：“终于说了句人话。”

宜爱继续帮理不帮亲：“你也是。”

烦啦拉住踊跃上前想打架的不辣，然后把憋不出一句好话的宜爱嘴捂上：“老大不小了都。让懂事的说话。”

懂事的张立宪：“有地儿可去？谁去的地方想别人一起去？谁去的地方想自己一个去？各人说话，要去哪儿去哪儿。”

所有人一脸古怪地分开，几茬子人参差不齐。不辣跟了精锐去看某精锐的相好，希望回来后他不要还是老童子鸡；蛇屁股跟人去吃好的，尽管最近吃得不差；丧门星要去寺庙为他弟的骸骨祈祷，余治也跟了去就不知要为谁祈祷；克虏伯希望去看师里的大炮；而豆饼哪儿都想去，除了跟着迷龙。

一大群人就剩下了张立宪、烦啦、迷龙、阿译，还有宜爱和何书光。

阿译一向是孤独的，此时有些苦恼，但他的左右为难实属常态。烦啦跟着迷龙走了，他们回自己的家。何书光是想跟着张立宪，张立宪倒是有地方可去，但他就不告诉何书光，何书光快跟他急了。

最后是宜爱拉走了他，她拉着这个壮硕的四眼小子像拉着一头牛，“你小子。别坏张哥的美事。”

张立宪肯定是去找小醉的。是个人都知道，偏偏这头蠢牛不知道。

何书光一脸蠢相：“啥？”

“张立宪肯定是去找他的老乡谈恋爱啊，你跑去干什么？”宜爱两只手勒着何书光的脖子，把这个蛮牛小子勒得被迫低头踉踉跄跄。

他嘴上还不服气：“那咋啦那我也能去啊……”他其实也说不下去。

宜爱恼火地揪住他头发：“他去哪儿你去哪儿他去拉屎你是不是还要给他递纸？”

何书光嘀嘀咕咕她粗俗，然后被宜爱一甩脖子放开。

“爱去哪儿去哪儿吧你。我走了。”宜爱丢下小何往师部走去。何书光则拐进了另一条街。

虞啸卿早就听见宜爱回了师部——有的人就是简单回个家也要闹出挺大动静的。小猴在问候他的钟姐瘦了，说给她弄了巧克力要给她补补。警卫连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小子也在献殷勤，说她的办公桌和寝室隔几天就有人打扫。那个被献殷勤的小混账就跟花蝴蝶一样，嘴里说着“谢谢小猴”“好小子真有心”“打完仗请你们吃饭”，然后从人群里穿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