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的愤怒已经在雾气里模糊了,连同他这个人也模糊起来:“是利益成就了我。是的,解释我心里早有,利益让我们一败再败。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都败掉了,都死了,我们成了,成了,也连里子带面子、连骨带肉地全败掉了。我的攻击计划异想天开胆大妄为,竟得恩允,因为为了利益,那时候我们做出积极姿态只为成为主战场,成了,便有源源而来的物资,方便我们做任何事情。现在,这利益是不是已求之而不得,黄了?大局已定,便当保存实力,任仍重,道亦远之?”
唐基一脸你看你也知道的表情。
虞啸卿再次愤怒起来:“我已经站起来了!我坐下去的时候想的是,要么死,要么胜,可以倒下,不再坐下!”
他狂怒而暴躁地在滩头走动,偶尔要杀人一样地盯着唐基。唐基不说多余的话,有人抉择,他就等待。
“攻击……”虞啸卿抬起一只手,盯着唐基。唐基看着他,慈和地点着鼓励的头。
“攻击!攻击!攻击!”虞啸卿挥着手,在滩头的水柱和溅射的子弹中咆哮。
他真像个孩子。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虞啸卿遭到的第一个打击是他的唐叔调走所有的军官、辎重,他几乎成了空头师长。第二个打击来自一个断臂的连长,他说不愿弟兄们跟着师长哗变,做了没理没名的无名鬼。第三个打击则来自对岸。
麦师傅催促炮火支援的电文让他意识到,他如果上了南天门,倒是能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但远不如继续坐镇,为对岸提供炮火支援的作用大。这几乎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情。
我在乎的人都在对岸,就要死了。他这样想,可我真是无能为力。
这真是种孩童般的无能为力。
南天门。死啦死啦已经带着人攻上了树堡。
战场上的默契几个来回就形成了。现在何书光都不需要死啦死啦叫“喷火的”,他的枪口指向哪里,何书光的焰光和热流就喷向哪里。抬起喷火器,然后喷火,简直成了他的下意识本能。
终于拿下了竹内连山的指挥部,现在的任务就是死守树堡,等待总攻。
死啦死啦并没有多高兴,他沉默地蹲在那里,摸着狗肉中枪的后腿。狗肉一声不吭地忍着,它真是让人肉们汗颜。
宜爱抱着它的头,她很心疼。其他人排着队摸狗肉的狗头,就连一向对狗肉敬而远之的张立宪也来摸了摸。他说:“该给它个宝鼎勋章。”
烦啦说:“那你拿什么?”
宜爱抱着狗肉,很黯然:“打这种仗,谁还想的着勋章?”
这个树堡是一个庞然的怪物。结构是工业化的周密,金属门连着各个房间,错落的子堡把主堡本来就滴水不漏的火力再度加强。竹内连山精心设计用来杀死中国人的武器,现在变成了杀死他们自己的东西。
突击队正忙着朝每一个房间扔手榴弹和喷射火焰,迷龙几个正悍不畏死地往二层冲刺。
宜爱端着冲锋枪冲在前面,何书光喷完火,她就冲出来扫射一片以作填补。她的脸上是和迷龙不辣一样的悍勇,在这样一个战场上,是决不允许存在三心二意和软弱胆怯的。陷阵之志,有死无生。她不再管背后,因为已经身在此处。
一只狗出现在主堡的门边,拼命吠叫着。这是竹内连山的狗。
烦啦抬枪就要打,死啦死啦却朝着那只狗发出比疯狗更疯狗的咆哮,比起狗肉,这家伙更像禅达狗王。竹内的狗也被叫愣住了,然后一溜烟儿跑没影。
烦啦瞪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却只顾着笑。宜爱难得停下来说了一句:“杀条狗算什么?留着力气杀人啊!”
她说完又愣住。人与人残忍厮杀,对狗倒留有余地。战争多荒谬。
攻入了竹内连山的房间。墙上都是他的照片,烦啦取下来一张拿着绘图规往上面戳,被迷龙笑话他跟着麦师傅学会了下咒。然后他把竹内连山的照片一网打尽,称战后要拿到黑市卖,一张十块大洋。
宜爱问能不能便宜点。他说亲兄弟明算帐。
“咱俩是兄妹,龙哥。”宜爱见风使舵。
得到迷龙打一折的许诺之后,宜爱张罗着要把麦师傅拿来下咒的那张死啦死啦照片拿出来贴到竹内连山的房间。
“作为我们先登的勋章。”她兴致勃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