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华、耶稣、三清、如来佛、真主、观音,尤其是我死在日军枪下的父亲,保佑他们,帮他们,保佑他们每一个都死得比你伟大……降龙伏虎,关圣大帝,齐天大圣,五百阿罗,土地公公,茅厕婆婆……”
这是南天门上的第二十四天。烦啦还是那么损,他偷出了阿译的日记,然后为大家朗读。朗读死亡,朗读苦涩,朗读骄傲。
二十四天发生了很多事,多得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样。
第四天的时候,炮灰们差点失去了蛇屁股。
迷龙在堑壕里大叫着“屁股”,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突击队长的屁股身先士卒受伤了,为此烦啦还在激烈的战斗中腾出一只手给他扔过去绷带。迷龙更急了,他指着一个方向大叫:“屁股!蛇屁股!”
蛇屁股被日军拿绳子勒着脖子,束手扎脚地往堑壕里抬,他们想抓着蛇屁股进甬道。
死啦死啦说:“炸塌掉。”
阿译大叫:“我去呀!”他抬着□□就冲了出去,感谢他在天有灵的父亲,阿译打出了他人生中最准的一枪,他击毙了一个抓着蛇屁股的日军。不辣和丧门星也冲了出去,干脆利落地砍死几个日军。一个跟在他们后面的特务营的趁机抢过了勒着蛇屁股的绳子,然后甚至来不及给蛇屁股解开,就这么一路把他拖回了自家的堑壕。
蛇屁股直到被解开绳索还惊魂未定,他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阿译啊,你真是我阿公啊。”
不辣踢了他一脚:“你现在不止一个阿公呢。”
然后蛇屁股就真的叫了一路:“丧门星阿公…不辣阿公…还有这位特务营阿公…”
“人家叫吴厚甫…什么特务营阿公…”宜爱一边瞄着外面一边说。吴厚甫是特务营的一个连长,原先跟着张立宪他们几个混蛋和炮灰团打过架的,宜爱没想到他会跑出去救蛇屁股。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四天的苦战,人渣和精锐早没了分别。
凌晨四点半,天没亮。死啦死啦起床,开始制造噪音。他起了个最高的调子,学公鸡打了个鸣,震得喇叭发出尖利的呻吟:“起床啦,月亮晒屁股啦。”
嘭地响了一枪,不知道是哪个听得懂中文的愤怒到极点的日军打的。
他怪笑起来,一手拿着鞋子,一手拿着钢盔,然后叮铃咣啷地敲起节拍:“副官,来两句有文采的。”
烦啦抢过了话筒,这么好玩的事不往上冲他可真白瞎一辈子了,“南天门广播社现在开工啦,本的是我不睡了你们兔崽子也别消停的创办宗旨。我要特别地谢谢一下负担了全部工程设计、器材和经费提供的竹内连山先生和一把屎一把尿把戏台子给搭起来的竹内联队。这是真正的国际精神啊。”
“为了酬答你们的国际精神,我要献唱一曲。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又沙又哑,难听至极。
宜爱不堪其扰地捂着耳朵,捅了旁边早就被吵醒的何书光一下:“你说你把你那琴砸了干嘛呢?你没砸我们现在还能听听欢乐颂,作甚听这鸟人唱这鸟歌呢?”
张立宪闭着眼睛,深沉地点了点头。
何书光想着他的手风琴没说话,他的东北老乡迷龙上去用屁股拱开烦啦,论发人来疯他才是祖宗:“我来我来…”他刚拿到话筒就被死啦死啦踹了屁股。“去看着你的机枪!日本人随时发难!跑上来干什么?”死啦死啦说。
迷龙央告:“唱几句,就几句。”
死啦死啦不允:“滚下去!这话筒子要被你抢到了,好容易打死的鬼子也要被你吵起来啦!下去下去!”
“一句啊。”迷龙商量着。他刚拉个调,那已经吵得可以了。东岸也凑趣,一道猛然亮起的探照灯灯光冲对岸就射了过来,“我们前脚走,你们后脚就把灯装上啦?偏心玩意儿!”
张立宪捂着耳朵躲噪音,对东北大喇叭“偏心玩意儿”的谩骂无动于衷。只有何书光还是一身使不完的牛劲,面皮绷紧了,身子绷直了,像个死忠的德国佬要说嘿希特勒:“虞师座……”
炮灰们闻风而逃,死啦死啦打断他:“得得得得得。”老狐狸老油子炮灰们永远害怕何书光单纯的刚烈,哪怕仅仅出于对过往的怀念。
死啦死啦抢过了话筒,把迷龙往人堆里塞,烦啦和不辣蛇屁股不管他的抗议,把他的脑袋摁下了竖梯。死啦死啦把话筒递给了阿译:“林督导,你来。”
阿译吓得快窒息了:“我?不行啦。”
死啦死啦说:“这是犒赏。”犒赏你来支援,犒赏你救了兄弟。
“……犒赏什么?……我没做一件像样的事情……”
“犒赏你尽了本分。”
阿译像要哭了,但马上又像打了激素,抹了抹他的三七分刘海——打上山起,他就没怎么管过他的头发了。他还有点纠结,“唱个什么好呢?”
张立宪睁开眼,他真听不下去了,“唱啥子都可以,你骂两句都可以,你娃脑壳乔的啊?”
阿译才听不进去,他觉得骄傲、安慰、终有值偿,已是九条牛拉不回:“我唱个我最喜欢的歌子吧。”
烦啦和宜爱呻吟:“老天爷。”
阿译开始唱了,还做着表情,真是好凄迷:“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他这辈子大概就喜欢这么一首歌,简直让人怀疑这首歌就是为他写的。
好不容易等到阿译告一段落,死啦死啦就伸手去拿阿译手里的话筒,伴之以几乎讨好的口气说话:“好歌,就是哀了点,咱换个日子。”
而阿译从没这么灵活过,一下躲开了死啦死啦的手,说“那我换一个,换一个欢快的。”
死啦死啦的表情可以用绝望来形容了。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座不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