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唱两句,东岸响起了一个愤怒的声音:“死太监嚎什么!”外面日军的枪声也从一两声变成了七八声。
东岸和日军不高兴,宜爱就高兴。她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把话筒从阿译手里抢过来,然后扯着一个和死啦死啦一样难听的嗓子嚎着:“竹内——你要让我来啊——谁他妈不愿意来啊——”
炮灰和精锐们合唱:“哪个犊子才不愿意来啊——啊——啊——”
天快亮了。
迷龙的马克沁开始轰鸣。无数道弹道四面八方汇向树堡,无数日军从树后、石头后以及壕沟里的草线后跃动和扑倒,向树堡靠近。东岸的炮火也飞快地加入了合奏,不仅是远程的火炮砸在反斜面的山顶上,祭旗坡和横澜山阵地上的直射武器也射出了火线。重机枪弹、战防炮弹震耳欲聋地在树堡旁边爆炸,照明弹也升了空,映照着草丛和壕沟里拱动的人体,再由那些射程上千米的武器把他们一排排砍倒。
迷龙已不再开枪。用不着他们开枪了。
他们看着这胡闹的辉煌,这冰冷又强大的炮战。虞啸卿已经默许了自由开火。厉兵秣马弹药充足的东岸管他看不看得见立刻开火。长期的禁忌已经打破,而受够了的不止是同困在南天门上的突击队和日军。
迷龙:“……我们咋的他啦?飙乎乎的。”
烦啦:“……我还没开骂呢。”
阿译:“都回不去啦。都是回不去了的人。上了南天门的人都回不去。”
重火力集中在树堡周围,没有活物能冲的上来,但日军还在冲。这些在冲锋中毁灭的人,火光和枪焰映射着,这些一样年青的脸上并不止有着愤怒和狰狞,年纪青青的本来就不该只有这些。
宜爱愣了一会儿,她脸上唱歌时留下的亢奋已经消失不见。她看了会儿,然后意兴阑珊地抹了把脸,走进竹内连山的卧室,现在也是临时联络所。
她看了会儿通话机和电台,眼泪淌下来,过了会儿无声的哭变成痛哭。
死啦死啦也走了进来,他亲切又轻蔑地搂住宜爱:“哭什么哭什么?拿你这张哭丧脸出去,我们都不用打啦!日军立马就能攻克南天门。”
宜爱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然后在死啦死啦的怀里嚎啕着——这是绝望之下唯一还能感受到温度的地方。
死啦死啦缓缓地抬起手抱住她的头,他的脸是土灰色的,“宜爱,别哭了。我也想哭,因为没了个朋友。”
他滑下来,和宜爱并肩坐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知道了不知道。”
宜爱还在哭,哭得泣不成声。
烦啦进来,“哟!您二位不去看放炮仗,跑这儿来抱头痛哭呢!”
死啦死啦:“滚蛋。”
烦啦盯着他,他绝不想输给他:“你没了的朋友是虞啸卿吧?你还当他是你唯一的朋友。”
宜爱抬起头,幅度很大地抽泣,几乎整个身体都在抖:“他也当你是唯一的朋友。他心里其实称你兄长。”
死啦死啦说:“时过境迁啦。这是现在最不值当操心的事。我在说不知道。”
烦啦:“我最不想说的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能不能活,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不知道对岸什么时候打上来。不知道怎么往前,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还要熬多久——东岸不再吝惜弹药,只说明了一件事,总的反攻不再迫在眉睫,否则他们不会这么不知节俭。炮火纷飞可以过来,但援兵不会过来,至少现在不会。这是赎罪,不是支援。
死啦死啦最后用手擦干了宜爱的眼泪,他说:“小钟,以后都不要哭了。”她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贪图的依赖和爱,已经不在了。还怎么能忍心再从这个已经顶不住的人身上,索取依赖呢?
白天死啦死啦和虞啸卿通话,他只问了四个字:“哪天能来?”但他应该不会再问了。张立宪拿了话机只晓得哭,宜爱拿了过来对虞啸卿说:“小何打得很猛,他说不能给师座丢人。他说,虞师座万岁。”可是现在小何恐怕也不会再说虞师座万岁。
克虏伯在他隐蔽良好的炮窝里挑了一发上边写着“我整死你”的炮弹装进了炮膛,他身边的炮弹上写满了我们每个人骂人的口头禅。死胖子一边装炮弹一边还要念叨:“打你个猪蹄髈。下边是我五花肉老人家的。”
余治拦下了要制止克虏伯的执星官,他把他的坦克也变成了移动炮台,冲对岸开炮。
虞啸卿说他们擅自行事,要重罚,然后给他们在阵前颁发了青天白日勋章。克虏伯问他:“我们什么时候打过去?”
他没回答,走远了一些。余治跟了过去,只是保持着个礼尚往来的距离。
“收拾收拾,跟我回师部。”
余治说:“师座已经把我派给他们了。”
虞啸卿不可置信:“你之前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你是永远都不要回去了?”
余治的回答和克虏伯一样:“我们什么时候打过去?”
虞啸卿便沉默。
余治又问:“我们是不是把人家卖了?”
虞啸卿看上去很想一个大嘴巴子甩过去,但最后没有:“好吧。你就留在这里。你是知道坦克是怎么用的,不是停在这里做个炮台。”
余治重复着:“我知道坦克怎么用的,不是停在这里做炮台。”
虞啸卿背过了身子。余治看了看他的师座,也许他后悔了,但他最后跪下来,对着地面磕了个头,然后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