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爱到了虞啸卿的临时指挥所，却根本没见到他。倒看到了迷龙，这家伙成了瘸子还是一身的力气使不完，在廊下揽着何书光做赌，赌注正是他一开始为了去缅甸贿赂何书光那几只表，这会儿几乎全要回到他手上了。

换做以前，何书光哪敢在虞啸卿眼皮底下干这种事，可他现在就是干了。不仅是为他也成了半个炮灰人渣，或许更多是想气他的师座。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他师座现在养气功夫越来越好了，对这些破事只作熟视无睹，甚至对迷龙这么大个东北大喇叭也作视而不见。在赶走陈大员的狗腿子，把迷龙带到他的指挥所后，他和这个大马猴子再无交流。

宜爱蹲在廊下围观了一会儿何书光的绝烂赌技，颇感无趣，这是再幼稚不过的抗议。眼看何输光再输下去恐怕连裤子都没得穿了，她才打断他们，塞了本书给迷龙:“从死啦死啦那儿顺的，你拿去消遣。”

其实是死啦死啦从孟老爷子那儿借的，不仅没还，还带上了南天门。是张竹坡点评的《金瓶梅》。

迷龙本来有点不满，“书这东西你要么给阿译要么给烦啦，你给我干啥玩意儿？”但他看见封皮的时候就顿住了，然后露出一种男人都懂的痴笑，拿着书就瘸走了。

留下何书光和宜爱，他四眼尽是迷惑:“那啥玩意儿？”

“小孩子别管。张哥呢？”

何书光拿着骰子沉默了下，说:“在屋里……什么小孩子，你比我还小呢。”

宜爱就去找他，打开门只看见个男的醉醺醺倒在桌上。一向不近酒色，人称小虞啸卿的张立宪竟然在酗酒。

宜爱走进去，端起他没喝完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尝了口觉得滋味一般，“不好喝。不是升官了？也不舍得买点好酒。”

张立宪醉醺醺地答:“你以为谁都像你，生怕对自己不够好。”

他说完顿了一下，噌地起来，一把夺过宜爱手里的酒杯:“你不是才缝了针？不许喝酒，生怕伤口不发炎是吧？”

真难为他到这会儿还挂念着妹妹的伤。宜爱有些感动，更多是哀伤:“哪儿就至于这样了？他固然对不住你，可你不要对不住自己。况且……他也有无奈之处。”

宜爱是真不想假模假式地替虞啸卿开脱，可张立宪现在的样子真叫人心有戚戚。

回来后李冰便找上他们，把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说虞师座实属无奈，上峰命令，下面又被唐基架空，他倒真是一心想过江和弟兄们一起成仁的，可这样做了又哪来现在的大规模反攻呢？为了两百个人，死一万个人，这样的数学题谁也做不出来。即使是虞师座。

谁都明白，可谁都无法释怀。就连最忠诚的小何，现在不也成那个样子了。

张立宪反问:“你说他有苦衷，可你能原谅吗？”

当然不能，曾经那么热爱和赤诚，如此汹涌的情感总得找个支点。

“我更不想看他现在这样。”宜爱说，“都说你是小虞啸卿，可我觉得小何更像他年轻的时候。纯粹，炽烈，一个打湖南出来的青年，一心打仗报国。不该是现在这样，为了大局和胜利，吞噬了血肉、信仰、家乡、热爱，就剩下个官僚的壳子。”

张立宪按着酒杯沉默着，他在流泪，泪水淌过他那半边被毒气腐蚀的脸。

宜爱按着他的肩膀抱住他:“别这样了。在南天门的时候，团长说死是最没意义的事。你困在这里自苦也是没意义的事。小醉还在禅达，烦啦顾不过来她，你不去看看她吗？打仗前你还说，要和她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你要带她回四川。”

张立宪就有些忿忿:“她就知道那个死瘸子。”

宜爱鼓励他:“可是你每次去她也不反感啊。再说了，就算她不选你，你就不照顾她了吗？她一个人那么难。”

张立宪深以为然，但随即摸了摸自己那半边毁了的脸——他曾以为自己比烦啦强在没有残疾，身体健全，心理也健全。可现在他们都一样了，他烂了半张脸，精神几乎也要摧毁。

宜爱粗暴地把他手扯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堆钱胡乱塞给他:“去吧去吧。还没去呢，就想这么多干啥，快去快去。”

张立宪被她推出去，然后又进屋:“我去换件衣服。”

这人和人的差别真比人和狗还大，这位虞师一枝花即便毁容了也还不忘梳洗打扮，孟瘸子见小醉连穿了俩月的裤子都不换。

宜爱刚一出门，又被小猴叫住。这孩子从宜爱回来以后就一直很兴奋，他大概很怀念从前在虞师的日子。那时他还没能入得虞师座的法眼，但当一个小传令兵，跟着这些虞师座钟爱的年轻军官们玩闹，哪怕是被他钟姐调戏，也是最快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