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姐,师座就要去西岸了。他说你伤还没养好,就先回师部休养吧。”
那他叫我回来干嘛?宜爱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那迷龙呢?迷龙怎么办?师座走了,姓陈的手底下那帮孙子来拿人怎么办?”
小猴便低头不说话了,他私心里倒也是敬着这些上了南天门的人的,可谁让迷龙杀的是陈大员的侄子呢?说起来,他还真搞不懂张哥何哥还有眼前的钟姐为什么会为个机枪手,连师座也要忤逆。
宜爱见状也不跟他多废话:“师座在哪儿?”
小猴看起来更为难了:“师座在休息。钟姐,你不知道,师座这些天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这下还要去西岸打……”
宜爱疾步如飞,脸冷得跟刀子一样:“要人命了。”
她直飞到虞啸卿的房门口,小猴伸手想拦她,被一个瞪视就逼了回去——虞师谁不知道,诸亲随军官中,虞师座最偏爱小钟。在禅达师部时,两人就连办公桌也在一处(下层士兵不知道这是虞师座为了看管小钟的缘故),出入影随,亲密可见一斑。小猴想了想,只觉得这是人家兄妹俩的事,自己掺和反而要落得里外不是人,只好退下。
宜爱门也不敲,扬长直入,然后便碰见虞师座在屋里……宽衣解带。幸好他老人家倒没有裸睡的习惯,这会儿只是脱了那件将官呢的外套,穿着个半旧白衬衫正欲解皮带。
听到门口的声音,虞啸卿放下按在皮带扣上的手,转过身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气——任谁睡眠不足也会有怒气的,哪怕是习惯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的虞师座。
看见是宜爱,他怔了一下,但脸上还是留存着些怒气:“伤怎么样了?”
宜爱瞟了眼他怪诱人的后颈脖子,怒气比他更甚:“听说师座要西进光复国土了,特来道贺。”
虞啸卿冷冷地注视着她,话说得像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我心领了,多谢。”
宜爱图穷匕见:“师座不管迷龙了吗?”
虞啸卿此时的不解简直和小猴一样,他搞不懂为了个机枪手,怎么不管是龙文章也好,还是小张小何也好,都这副癫狂的样子?小何怕迷龙被带走,这些天几乎跟那个机枪手同吃同住。小张则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天天喝得烂醉如泥。
“为此人的事,陈已多番与我为难。现在正是西进反攻的关键时候,他刁难我不要紧,可耽误了物资调配、上令下达,便是不拿前线数万将士的命当回事!岂能因一人而杀万人?”说实话,虞啸卿真为迷龙尽了力的,尽把他当虞师的万分之一那种力。
宜爱冷笑着诛他的心:“这么简单的数学题,倒要劳烦师座做两次。在南天门那三十八天,不也是为万人而杀百人?!”
虞啸卿的眼睛立刻变得赤红。这是他刻意避开但终将避无可避的话题,他从未为着那三十八天跟死啦死啦或是他的这些孩子们道过歉,哪怕只是流露悔意,因为他知道这些都太徒劳。他也不希望他一低头,那三十八天的生死煎熬就化作流水,成为时过境迁的过眼云烟。他的罪过,他会永远刻在心里。
他看起来真是很想狠狠给宜爱一巴掌,但最后仍是缓了语气:“我不是不想救他。”
我当真愿意救他,即使我看不上他。我救他只为了我的兄长,我的挚友,为了我的亲随,我的孩子,也为了我的妹妹,我的宜爱。
宜爱终于知道死啦死啦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回到他身边,因为有些软话总要人说,可他已经不愿再说,“师座,上南天门前,团长说你为人的分明,是他心里难得的亮堂。我只求你,不要变得和那些人一样。迷龙打了那样一场仗,他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他不过就是杀了个逃兵。他要是死,团长也会垮掉的。你就当是在救团长,救你的兄长好吗?”
虞啸卿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如迷龙这样的底层士兵,说是战争的数字太过冷血,但他确实不会太花心力。可要换成他看在眼里的人,则又是另一番对待。
他又沉默了很久,久得宜爱都开始思考要不要跪在地上叫声哥哥,好用情感绑架他了,他才开口道:“我会尽力。”
他很诚恳,可惜他面前是个打蛇随棍上,得寸进尺的主:“不是尽力,是做到。就像你承诺四个小时拿下南天门一样,总要做到一件事吧。”
虞啸卿死死盯着宜爱,他发现眼前这个人好像无师自通用掀开结痂的伤疤来达到目的,他指向门口:“滚出去。给我滚回师部。”
“好呢。”宜爱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便对这里毫无留恋了,只是出门前她还是回头再次确认了一遍:“师座一定要救下他。他绝对不能死。”
虞啸卿直接闭上了眼,他已经彻底无力,怕再看这个混账一眼就会忍不住去拿桌上的马鞭。
宜爱这下了无牵挂,扬长而去。留下虞啸卿独自在屋里,仍是怒气未消,最后竟然解下军靴上的马刺,往地上狠狠一掷:“真是前世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