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师座实在是个军才。他的指挥艺术精确、高效、残酷。而漏船载酒的死啦死啦和炮灰团(现在的炮灰团还包括宜爱和张立宪这些所谓的精锐),或许只是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填补这种精确战争艺术的偶然漏洞。就像唐副师座说的那样,火力侦查。
“报告!”一个满身硝烟的侦察兵冲进来,“日军主力从城西涌出,至少两个中队,正向指挥部方向移动!”
虞啸卿眉头都没动:“距离?”
“三公里!”
“李冰呢?”
“李连长已按计划向东北方向搜索,目前联络不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最近的作战部队都在两公里外,而日军正朝这个只有几十人的指挥所扑来。
虞啸卿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火光,冷静下令:“收拾东西,五分钟内撤离。”
“师座,往哪撤?”留守的排长问。
虞啸卿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这里。背靠断墙,正面开阔,侧翼有废墟掩护。如果李冰能听见枪声,他会从东北方向过来。”他顿了顿,“如果听不见,我们就守到天黑,再趁夜色突围。”
虞啸卿镇定自若。这样岳峙渊渟的将帅风度对他而言,本来也是应有之义。只是宜爱总忍不住想多一些。他把全部的生命当做战争的燃料,因此早就做好了身处险境乃至战死沙场的准备。虞啸卿或许还盼望着这样的结局,毕竟他曾满怀憧憬地说“我辈行伍,总该盛放一回”。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的将军,怎么会像死啦死啦那样把一个团的命背负在身上呢?
五分钟后,准时撤离指挥所。几十个人在焦土和废墟间穿行,炮弹不时在不远处爆炸,震得人耳膜生疼。虞啸卿走在最前面,腰杆笔直,仿佛不是在撤退,倒像在检阅自己的阵地。
宜爱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她很难不学着迷龙的样子嘟囔一句“装犊子”,但她清楚地知道虞啸卿当然不是装犊子。
后者的将官呢军装已沾满尘土,但步伐依然铿锵,马刺碰撞在军靴的皮面上发出金音。这个人在沙盘前崩溃过,在江滩上咆哮过,在卧室里甚至被她逼到闭眼。可一旦回到战场,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所有的犹豫、愧疚还有软弱都被锁进匣子里,剩下的只有指挥官冰冷的决断。
他们到达了那处断墙。那是一道夯土墙,不知是哪户人家院落的残骸,只剩一人多高,歪斜着立在废墟中。墙后是一片相对完整的屋顶,可以防炮。
虞啸卿迅速布置防御:机枪手占据墙头制高点,步枪手分散在墙脚和废墟缝隙,两个最好的射手被他派到侧翼的破屋里。
“不要节省弹药。”他说,“火力要猛,以迷惑日军,使其不敢妄动。”
这个排的警卫点头,各自就位。没人说话,只有拉枪栓、检查手雷的细微声响。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警卫连和特务营一样,是虞啸卿的心腹亲卫,多受恩养,里头不少湖南人,和子弟兵无异。
宜爱一只胳膊还废着,持手枪跟在虞啸卿身后。虞啸卿回头看了她一眼,终于有了点情绪波动:“或许不该叫你跟我来西岸。”
宜爱说:“生和死,不过只隔一层窗户纸而已。既然做了军人,就要看得透这层窗户纸。”
虞啸卿竟然笑了一下,在这关头了仍然从容,他看起来很欣慰,但无暇多言。
日军来得比预想的快。
先是零星的枪声,然后是鞋子踩过瓦砾的杂乱声响。从墙头缝隙看去,土黄色的身影在废墟间闪烁。日军越来越近。宜爱看清他们钢盔下的脸,年轻的、疲惫的、狰狞的。这些人和南天门上那些日军没什么不同,都是被战争机器碾过来的血肉。
墙头机枪喷出火舌,侧翼的步枪同时开火。第一排日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倒下,后面的慌忙寻找掩体,枪声顿时响成一片。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溅起一片片烟尘。日军训练有素,很快组织起反击,掷弹筒的炮弹开始落在墙后,炸起大团泥土。
一个机枪手从墙头滚下来,胸口开了个洞,血汩汩地往外涌。旁边的人把他拖到一边,端起机枪继续射击。
只要有虞啸卿在,这支部队就能一往无前,舍生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