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爱在小猴给她临时找的一个屋子里睡了很长的一觉。尽管对于刚下了南天门的人来说，睡觉不再是个奢侈的事情，但实际上没人敢真的睡着。就连最没心没肺的何书光，也得时时刻刻注意着会不会突然有人来把迷龙带走。

出于对虞啸卿的了解，宜爱想这事终于不需要那么愁了，终于能够安心睡觉。直到小猴敲门把她叫醒。

他还带来个医官，“钟姐，让医官再给你检查下伤口恢复情况吧。”

宜爱拿外套半蒙着头，昏头涨脑地看着他，很不解:“不跟你说了没什么大事，过两天我自己去野战医院拆线就好了。”

小猴有些赧然地解释道:“恐怕等不到去野战医院了。师座刚下令，让你跟着他一起去西岸。”

“啊？”

宜爱这下真有些茫然了。她对虞啸卿说的那些话堪称忤逆犯上，尽管她料定虞啸卿不会因此治她的罪。但也没必要带上她一起去西岸吧？大家肝胆相照情深义重的时候，当然是同进同出形影相随，可现在带一个随时诛心的副官，不是自己找罪受吗？还是说他就喜欢的强扭的瓜，偏要勉强？

“师座受什么刺激了？”出于对虞师座精神状态的人道主义关怀，宜爱谨慎发问。

小猴无语地笑了一下，转头嘱咐医官仔细检查，然后自己先出去了。

最后换了次药，宜爱便上了去对岸的车。虞师座这次不用再以师长之尊屈就司机，他照例坐在副驾驶上，但手上不再拿着那根很有象征意义的马鞭。

有次死啦死啦调戏他，戏问师座不骑马为何要佩马刺，他说“老子的心愿是有一天纵马挥刀在中原痛斩日军的头颅”，所以他时时戴马刺执马鞭。言犹在耳，时过境迁。

宜爱安静地坐在后座，极度专注地研究吊着她胳膊的绷带。就是不往前面看，因为她一抬头就会看见虞师座还是怪诱人的后颈脖子，还有右后视镜上虞师座不苟言笑的那张脸。

虞师座倒是时不时看见右视镜上宜爱专心研究胳膊的脸，“不好奇我为什么带你来西岸？”

宜爱立刻正襟危坐，不阴不阳地打着官腔:“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卑职誓死执行军令。”

虞啸卿深吸了口气把火压下来。一开始让宜爱回来，又怯于见他们，所以想把人放在禅达。虽然不复昔日亲密无间，但好歹还算是他的人。可挨了一通骂，他反而想转回来。也许所有的疲惫、负罪、挣扎，有人看见也是好事。他永远失去了全心信赖他的小钟，得到一个永远提醒他的罪责与失败的镜像。成为彼此生命中无法愈合也无法剥离的伤疤，痛会提醒他。

西岸的风里带着焦土和尸骸的气味。

虞啸卿的临时指挥所设在一处半塌的民房里，地图铺在摇摇欲坠的桌上，无线电的电流声混杂着远处炮火的闷响。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怒江沿岸划过，停在腾冲外围的等高线上。

他就在这里指挥全师:“主力一团，切断补给线。二团追剿溃兵。把所有能动的都派出去。”

李冰犹豫了一下：“师座，警卫连也派？”

张立宪和小何走了之后，就由李冰率领警卫连。即便在他偏向唐基，当众宣读攻击立止的命令，让虞啸卿下不来台以后，虞啸卿也没有卸他的职。也许是觉得为难李冰，倒像给自己找补，他耻于推脱自己的罪责。

“派。”虞啸卿头也不抬，“留一个排够了。”

“那您的安全——”

“我在指挥部，要那么多警卫做什么？”他终于抬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常，“去。”

李冰不再多言，转身传达命令。不过他这会儿真想念唐副师座，有唐基在，至少还有人为了师座的安全周全一二。可此地只有一个心怀歉疚的他自己，和一个事不关己的小钟副官。

虞啸卿看向宜爱:“你跟着我。”

宜爱点头称是，但还是靠在门边冷眼旁观，她肩胛骨还隐隐作痛，吉普车开山路实在颠簸。虞啸卿想骂她吊儿郎当，话到嘴边又止住。

虞啸卿在用电台调集空军，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向美国人描述坐标、风向、日军火力点。他的英语口音不太地道，但每个战术术语都咬得准确无误。

电台那头传来确认。虞啸卿放下话筒，转向参谋：“105榴，三分钟急促射，覆盖A7区。打完了就转移阵地。”

“是！”

命令一道接一道。外面的炮声开始按照他规定的节奏轰鸣。大地在颤抖，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宜爱透过破窗看去，远处腾冲方向已是一片火海，黑色的烟柱滚滚上升，像大地被撕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