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渐渐稀落,焦土上升腾起黄色的薄雾,那是枪炮溅起的土石碎成了细尘。
虞啸卿放开了宜爱,但手还握在她的小臂上——她几乎和吉田清弘用同样的速度赶过来,只是路途比不上吉田清弘那么长,但极大的精神高压也足够让人精疲力尽。
军官们向虞啸卿围拢过来,24师的李师长也来了,他眼神隐晦地朝虞啸卿和宜爱打量过来。早听说虞师座有一个小钟副官,一开始他们还笑虞啸卿成日装的一副正义凛然,结果在前线还带着女人。后来在军部开过几场会,倒看出来他们确实只是上下级关系。可就算只是上下级,能得如此义无反顾,也真是让人感慨称羡了。
虞啸卿的前襟渗出血来,他之前胸口上被弹片划伤的伤口又裂开了。
李师长很主动地上前:“啸卿兄,打扫战场的事有底下人去做,你先处理下伤口。还有小钟,带人下去休整吧,你今日可谓是忠肝义胆啊。”
虞啸卿点头:“有劳。”
宜爱跟着虞啸卿去了他的休息室。李师长做人还是很周到的,这么简陋的条件也能给虞师座收拾出一个休息室来。想必是感念后者让功之德,投桃报李了。
虞啸卿把身边的人都派出去了,他一个人很安静地坐在那里重新包扎伤口,宜爱站在旁边时不时给他递个酒精绷带什么的,没活硬干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多余。
虞啸卿轻轻推开想给他绷带打结的宜爱,自己单手扎好,“怎么发现有日军突袭的?”
宜爱:“路上碰到友军,说看到大股日军长途绕远,想绕到我军指挥部的背后袭击。”
虞啸卿反而皱眉:“所有的部队都被派上了前线,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友军在我后面?是谁的部队?”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共同承担攻击任务的同僚,但又想他们不至于如此尸位素餐。
宜爱嗫嚅了下,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在虞师座面前撒谎:“是山里的游击队。”
虞啸卿眉头便皱得更紧:“真是巧合?那他们为何不直接向我部示警?”
宜爱:“师座这个态度不就是原因?他们人少,装备又落后,其实也袭扰过日军后卫部队几次,想打出点动静提醒我军的。只是吉田清弘此人确系有些军才,宁肯多损失几个人也不和他们过多纠缠,再加之我军的确有些……松懈,竟然打到门口才恍然发觉。其实严格说来,他们还是起到些拖延日军的作用,否则吉田会来得更快,日军若不像现在一样疲惫,恐怕师座这里也会更艰难些。”
虞啸卿:“总之离他们远些,否则你会万劫不复。”
宜爱低着头说:“我没有亲gong的意思,但我从不拿他们当敌人,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虞啸卿很严肃地说:“这话以后不要再说,尤其不能在别人面前说。我是指除我以外的所有人。”
宜爱沉默。
虞啸卿顿了顿,又问:“小钟……宜爱,你冒死赶来,是因为君臣之义……还是其他?”
宜爱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再次沉默。
当然不是因为君臣之义,甚至也不是兄妹之情。我的一生也许只会为一个人这样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即使我知道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再也不能是同路人,我仍然爱你,我无法不爱你。可是我不能说。因为我知道一旦说破,我也许再也不能从你身边离开。我绝不能对我的同胞开枪,否则我会丧失掉做人的根本。
虞啸卿看着她,然后慢慢地笑了:“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的感情就够了。
“等滇边战事了结,我送你去美国读书。你不是说,钟行长还在时,就打算送你去他的母校深造吗?你还小,是该读完大学。有些烂事,本来也不必沾染。”
他早就身陷系统当中,无法脱身,何必拖着另一个人进来呢?虞啸卿始终忘不了他第一次见到宜爱,她是龙文章的审判庭上出席的证人,那样一双年轻的眼睛看着他,说自己国破家亡,魂飞魄散。没人想对上那双年轻的眼睛,因为那样的年轻本应该轻松和干净。
宜爱低声道:“好。”
她想了想,又说:“师座会让团长他们跟你北上吗?我有句话想劝师座,他是绝不会刀口向内的,请师座不要强求。”
虞啸卿又皱起眉。但宜爱没等他再说话,就走了出去。她要去收敛那个警卫排长和其他战死的弟兄,说来难堪,这个排长是虞啸卿战时临时提拔上来的,宜爱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宜爱走后,虞啸卿叫来李冰:“去东岸请龙团长和他的副官过江,就说我在江防候他们。”
李冰:“是。”
虞啸卿又说:“不要让小钟看见。”
于是死啦死啦和烦啦被请到西岸来时,小猴被李冰派来调虎离山。这孩子一个劲在宜爱面前夸腾冲的火山温泉有多好,闹得宜爱烦不胜烦。
“不去。”她其实已经去过,这种好东西她比虞啸卿享受得还早。只是因为温泉太热,而她又实在太好动,下去游了几圈,上岸后差点晕倒在那儿,索性再也不去。
最后她被小猴烦得不行,只好带人去山上排查还有没有逃出去的日军。
说是排查,其实更像踏青。反正路上除了宜爱小猴和另外几个警卫,没有一个活人。不过曲径通幽,自有禅房花木和山光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