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山里摔倒了,发高烧,是村里小朋友发现把你送出来的。”顾妈妈心有余悸地解释,“下次千万不能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知道吗?”
“山里?”小溪白皱了皱眉,努力回想,眼神却一片茫然,“什么山?我……我不是刚放假吗?我们不是在家吗?”
顾妈妈和顾爸爸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医生很快被请来,经过详细检查,给出了诊断:因高烧和头部受创,导致了阶段性失忆。他忘记了在凤凰谷,在爷爷奶奶家度过的大半个暑假,自然也忘了山谷深处,那场如梦似幻的相遇。
南烁就静静地站在病房角落,看着这一切。
听着医生的诊断,看着孩子茫然的眼,看着家人松了口气又难掩复杂的表情。
也好。
他想。
自己本就力量耗尽,即将再次陷入不知尽头的长眠。忘了,也好。
他飘到床边,伸出手,虚无的指尖穿过顾妈妈的手臂,很轻、很轻地,虚抱了一下床上那个已经忘记他的孩子。
然后,他透明的身影,如同阳光下最后一点水汽,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病房冰冷的空气里。
就在他彻底消失的刹那,病床上的小溪白忽然若有所感,转过头,望向空无一物的窗外。
“怎么了,溪白?”顾妈妈关切地问。
小溪白怔怔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小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没什么。”他小声说,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难过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让他鼻尖发酸,“就是……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妈妈叫医生——”
“不是的。”小溪白轻声说,目光仍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妈妈,凤凰谷……就是爷爷奶奶家那里吗?我们什么时候去呀?”
顾妈妈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那边山路不好走,这次太危险了。以后……我们还是少去吧。等你再大些,爸爸妈妈陪你一起去别的地方玩,好吗?妈妈明天就去请一位阿姨来家里照顾你。”
“……好吧。”
小孩应着,重新躺回枕头里。
我应该开心的,小溪白想。终于不用离开爸爸妈妈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中,仿佛看见一片赤红色的羽毛在眼前飘过,很温暖,很漂亮。
然后,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城市。
屋里的窗帘被拉开,光线温吞而安静,一切都显得安全又理所当然,仿佛那段山谷里的经历只是一场被高烧揉碎的梦。
没过多久,爷爷奶奶也搬了过来。
他们带来了一些村里的东西——晒干的野果、小木雕、手工编的绳结,说是那些小伙伴托他们捎来的“歉礼”。
小溪白不太明白。
他不记得自己被道歉的理由,
可他还是很认真地回了礼。
他让妈妈帮忙寄了一封信,又往包裹里塞了些自己挑的小玩意——玻璃弹珠、拼图、贴纸,当作回礼。
只是心里,始终有一点说不清的空缺。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很想亲自回一趟凤凰谷。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小溪白总觉得——
自己应该回去一次。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进心里的种子,安安静静地生根。
从小学,到中学,再到高考填志愿那天。
当所有人都在讨论热门专业、就业前景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在志愿表上填下了 H 大林业专类。
连理由都懒得编。
毕业那年,他又做了一件让同门师兄集体摇头的事。
回凤凰谷。
“你是不是想不开?”
电话那头,商钧一边翻资料一边吐槽,“你以为你是陶渊明啊?辞官归隐?还体验神仙生活?”
顾溪白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放下手机,站在谷口。
漫山花海在风中起伏,光影流动,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香。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这怎么不算神仙生活呢。”
正欣赏着花海,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虚弱的鸟鸣。
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顾溪白循声找去,在花海中央,看见了一只小小的赤色朱雀。
翅膀沾着血,气息微弱。
他几乎没有犹豫,脱下外套,小心地把它捧了起来。
回到屋里,他给它清理伤口、喂水、守在一旁。
直到那双金色的眼睛慢慢睁开。
顾溪白松了口气,轻声笑道:
“你醒了呀,小凤凰。”
——
南烁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听到的就是这个。
他趴在床上,视线还有些模糊,却一眼就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下意识伸手,轻轻碰了碰。
“……小白。”
“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还记得我是谁吗?”
顾溪白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迟疑了一下。
“呜……”
“记得。”
他小声补充:“小凤凰……小祖宗。”
南烁:“……”
不行,还是不太放心。
他干脆翻身,直接胯坐到顾溪白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近距离检查。
就在这时——
门“啪”地一声被推开。
“砰!”
商钧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嘴里还嚷嚷着:“顾溪白!我都跟你说过八百遍了别再当那种滥好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病床上那过于亲密的景象——
红发少年跨坐在他好友腿上,双手捧着好友的脸,两人近得几乎鼻尖相碰,
商钧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紧接着,他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假笑,动作僵硬地后退一步,握住门把手。
“咳……那什么,你们继续,继续!我走错门了!打扰了!”
说完,他“贴心”地、迅速地把门重新关严实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南烁困惑地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又回头看向顾溪白:“他怎么了?为什么又出去了?”
顾溪白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可能是太闲了。”
“别管他。”